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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份有一份懷古風情。中央社
朵 拉
「我們去九份吃出名的魚丸和芋圓。」貼心的年輕小友特地安排先到瑞芳老街，多遊一個景點。那是台灣鐵道之旅的其中一站，和九份在同一條路線。
列車抵達瑞芳站，下車時雨跟着下來。兩排老建築中間，有一座不高的青山和不笑的天空，冬雨綿綿像絲線飄落身上。不習慣帶傘的熱帶來人，看着不大的雨不放心上，但愈走愈濕答答的感覺破壞了瑞芳印象，再走幾步路過交通燈，到對面7-11買傘後才開始瑞芳之旅。五人共用三把傘，懶惰的人自己不撐，時在別人傘下時在雨中，不在意被同伴酸說：「有人真詩情畫意唷！」
走路時乖乖不淋雨，遇見美麗景物便忘記雨會淋人。無華的老街好多小吃店，還有一座精雕細琢的小廟叫雷聲壇。一對獅子守望廟門口，一對燈籠發出紅色亮光，四對青龍攀在廟頂上看我們行過。
留下不少時光痕跡的雙層房子有騎樓，有露台，露台上花兒盛開，殘舊外觀意味着歲月的滄桑。地上有水不好走，腳步緩慢地折個彎，小小門面的明美書店外頭掛一把紅色雨傘，左側牆上牌子註明「經銷高中國中小學參考書」，書店樓上是住人的吧，露天的樓梯建在外頭，台階牆上一叢叢茂盛的綠葉因豐足的雨水長得油油潤潤。整個地方叫專愛取材街景的畫家一旦看見，肯定要住上幾天，畫幾幅畫，不像我們逛着逛着，就快到大街中心的車站了。
經過瑞芳高工，一條老鐵路在轉角處等待我們。建在路中間的鐵路，倘有火車經過，兩邊柵欄便降下，擋着不讓路上的車子和行人穿越，避免危險的柵欄這時高高矗立在路兩旁。低頭看見鐵道下邊鋪滿漂亮的不規則小石子，還有把我們從台北帶到瑞芳的齊齊整整的鐵軌，遠遠的鐵道中間有一盞燈，像巨人的紅眼睛，亮晃晃的，彷彿有列車開來，但沒有聲音，只有雨點滴答。我佇在路中央，拍攝我的鞋子和鐵軌和石子，剛拍好，一個警察朝我走來，忐忑不安像小學生犯錯般心跳加速，難道不可以拍攝鐵路嗎？警察先生拎把雨傘，同我微笑說：「下雨了，我來遮你過去對面吧。」站在對面等我的同伴們瞪大眼，一副不肯置信的表情。到了對面，感動的人問：「可以拍張合影嗎？」和藹可親的回答是可以呀。三個年輕女生很懊惱地幫我拍照，和英姿勃發的警察先生揮手道別後，她們更加沮喪地一致讚賞，他很英俊呀！獲得和警察合影的人得意地在瑞芳市區拍了龍嚴宮，一座比雷聲壇大很多的廟，門口兩根石雕龍柱子不上色，廟的樣式頗有古意，廟外正中還立着左右雕有兩隻金龍的插香爐。
很快便到市區中心，街上兩排全是小食檔，而且皆為老檔，祖傳三代正宗老店龍鳳腿，對面賣番薯餅，都是油炸的。用不着走進掛着「生意興隆」和「財源廣進」的美食街，在街上買了年輕人要的龍鳳腿和我的番薯餅。一上計程車就問司機可以在車上吃東西嗎？載我們上九份的司機說：「快吃快吃，冷了漬油味道變不好吃。」
冷天捧着熱食物，還沒嚐味道，手中微燙的感覺已經叫人胸口暖和，司機的回答更添溫馨。玻璃大鏡的划水忙碌地左掃右刷，山路略彎曲，景物被水光霧色氤氳得朦朧濕潤，突然一座廟出現，司機說到了。停在車站時雨仍在下，打開雨傘，前邊便是商業街入口，全是人，而人手皆傘，把牆上的黃金山城九份金色字幾乎都遮了去。
曾經去過上海、北京看人頭，就不能說九份人很多，但站在商業街入口無法向前走，人貼着人，後邊的人跟着前邊的腳步移動，穿過雨傘和人頭去看兩邊店舖，有點難，地上的濕滑明顯是下了一日雨的結果，索性低頭走路。路上人多，店裡吃的人更多，這畫面叫座無虛席。雨像天公在童心大發，頑皮地不停在倒水，傘群之下縫隙間水不留情地傾下，早上洗的頭髮下午再經一次重洗，有點狼狽。著名景點人多很自然，過量卻叫人歎息吃不消。
這和我記憶中的九份有極大差距。印象中的九份，有雨，但沒有人。
那個時候是不出名的九份，詩人自己開車，冬日天黑得快，不到六點，街燈呼朋喚友地亮起來。不熟悉這氣候的人，不習慣那麼夜還去觀光，在車上重複問：「會不會太遲？」路兩邊昏暗，車子過了市區開始爬坡，山巒起伏的路蜿蜒彎曲。車泊下來，朦朧的山在雲霧間若隱若現，呵一口氣竟吹出了水霧，像抽煙的人吐出的煙圈，很有趣。寒意卻馬上來襲，打了個寒顫。詩人把身上的外套脫下，叫我趕快穿上。
月色下的九份，紅色燈籠遠遠地，這邊一個那邊一個，走近了看，是小食店。山坡路上人影寥落，檔口小小的鍋冒出熱熱的煙，詩人說我們先吃點東西。我說剛吃飽，那就先去看小樓。詩人特地載我來看他不久前購買剛裝修好的小樓。九份的房子門面都小小的，詩人開了鎖，進去是二樓，牆上掛着詩人的收藏，來自世界各地的面具。詩人把我帶來送他的面具拿在手上，「現在就掛上去吧。」他把其中一個拿下來，換上我的手信。我個人不喜歡面具，但知道詩人喜歡，來之前正好去東馬演講，選了一個看起來不那麼可怕的土人面具。空間不大，一張可以倚躺的籐椅佔去半個客廳。「你坐，我去泡茶。」詩人開始忙碌當主人，客人就在躺椅上享受九份的夜景。一片大玻璃外灰藍色天空沒有星子，水裡和山下不夠璀璨的點點燈火讓人有做夢的詩情畫意。這樸素的山鎮像我們樸實的友誼。喝茶看海，聊着文學朋友的故事，時間用飛的速度過去。
到樓下參觀詩人收藏的藝術品後，出來把門鎖上，詩人說這回太匆忙，下次來住。我說好。走過忽明忽暗有台階的山路，詩人帶我到一間小店，買了兩塊試金石送我帶回去。當年九份出產黃金，挖出來的礦石要在這試金石上磨一磨，才能確定是否有黃金的成分。為此我寫過一篇散文《試金石》。回市區前，詩人堅持要先試試九份的招牌小食。在試金石隔壁一家庭式小店，詩人叫來兩碗熱食物，鹹的是魚丸，薑汁甜湯裡浮沉的是芋圓和番薯。這是我第一次吃芋圓，因為喜歡，一直記着這名字和味道。
年輕小友帶我們到一個有大玻璃觀海景的芋圓店，叫來的也是芋圓番薯，可以邊吃邊觀景。海景照樣不變，燈光仍不輝煌燦爛，九份的感覺和芋圓的味道卻不一樣了。也許上回的芋圓是裝在陶瓷製作的厚實防燙保溫八角碗，這次餐廳提供輕薄方便、用後丟棄的一次性保麗龍碗。商業進駐黃金山城之後，欣賞風景需要的安靜也消失了。
再到九份的收穫是，九份最終遺失了它最寶貴、最迷人的幽靜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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