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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這個故事是父親講給我聽的。
他有個朋友在鄉下的弟弟，連生了四個女兒，還是沒有兒子。夫妻倆一心想生兒子，便躲到外面去打工。四個孩子隨奶奶，住在一間連門窗都沒有的老房子裡。超生罰款把家裡的電器傢具都罰沒了，實在沒什麼可充罰金，家裡的門窗便被拆下來去抵。
有一年年關，妻子終於又懷上了。因為好長時間都沒有回過家鄉，兩口子格外想念留守在家裡的孩子。一商量，讓丈夫夜裡悄悄溜回來看看。
沒有不透風的牆。丈夫前腳剛踏進家門，就被計劃生育工作組安插的眼線給告發了。四個女兒都還沒輪流抱上一遍，家門外隱隱地就聽到雜亂的腳步聲，抓超生的人馬上就要趕到了！
回頭狠狠貪看了一眼年邁的母親和四個瘦小的女兒，這個慌不擇路的男人，掀開掛在窗戶上的床單，一個箭步跳窗而逃。窗外漆黑黑的，是大片大片的麥子地。
北方的冬天，高不盈寸的麥苗，都灰綠綠地趴在地上，望過去，一馬平川，看不出阡陌交通，連個遮擋的土丘山包也沒有。
後面十幾個人在追，前面又茫茫無垠。逃脫心切的男人，只好憑着記憶裡的方向感，向麥田深處跑。孰料，忽然一腳踩空，掉進麥田裡一口灌溉農田的井裡了。
去過北方農村的人都知道，麥田裡的灌溉井，一般都築有一圈高出地面一米多的井台子。自從包產到戶，分到地裡有井的人家，為了耕作方便，就漸漸把井台子上的封土給削平了。耕種慣了的莊稼人，閉着眼睛走，都知道井口在哪裡，所以，平常倒也無甚大礙。誰知道，關鍵時候，竟派上了這樣的用場。
還好是冬天，十幾米深的井裡，水位並不高。等追兵趕到，趴在井口一看，跌入井下的人，已經仰着脖子，扯着嗓子喊救命。儘管，一時之間尚無性命之憂，半截身子浸泡在冰冷的井水裡，也夠哆嗦好一陣兒。
臘月裡的冷風，呼呼聲不大，卻都帶着針，刺得人弓背縮腰。井上的一圈人，搓手哈氣稍稍商量了一下，分作兩隊。一隊四下裡找些秸稈樹根，弄起一堆火。另外一隊，小跑着趕回村裡去借轆轆、井繩，找人來幫忙搭救。
十幾個人燈火執仗折騰了半夜，終於借齊了撈人用的家伙。顧念着井下人的寒冷之苦，眾人合力，很快搭好了轆轆架子。膀大腰圓手臂上有勁的人，合力搖着轆轆的長柄，另外幾個人半蹲在地上，死死扒住轆轆叉開的三條腿，盡量使其紋絲不動。
墜下井的倒霉蛋，像撲到了救命稻草般，抓住垂下來的井繩。不等井上的人囑咐，就利索地把繩子牢牢綑在自己腰上。只聽着轆轆芯子裡的軸承，有節奏地吱吱叫喚了一根煙的工夫，井下人的頭，開始漸漸大口喘着氣，浮上了地面。
夜色還未退卻，東方既白。剛剛被撈上來的人，頭髮貼着額頭，不知是井水還是汗水，順着眉毛，一滴一滴往下滴。臉色是烏青難辨，嘴唇也失了色，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停都停不下來。頭頂倒還冒着熱氣，棉襖棉褲早已濕盡，鞋子也不見了一隻。
井上的人也顧不得笑，一左一右，幫着把身上的濕衣服給扒了下來。所幸火堆上的火還夠旺，半邊身子伏在火上烤了好長一陣兒，臉上才開始有了些許血色。待棉衣棉褲也半乾了，跟着熬了一夜的人，迫不及待要回去交差。於是，又一左一右，架着路都還不能走穩的超生分子，朝着鎮上的方向去了。
等四個孩子的奶奶聽到消息，連跌帶爬趕到井邊，火堆裡的餘燼都冷得灰塌塌了。等她跌跌撞撞趕到鄉鎮衛生院，已被實施了結紮手術的兒子，正躺在裡間的病床上，一聲低似一聲地叫喚着。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這件事情總算有了一個歡喜的尾巴。
八個月後，他的妻子生下了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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