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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野秋
那天是我第一次去張教授家。此前我與大我十幾歲的張教授相識已十幾年。據他說，除了家中至親外，我是二十多年來首次到他家作客的客人。
到張教授家的時候敲開門，張教授穿着不合時宜的長袍正站在客廳中間，一臉的心煩意亂。
張教授是學者，如我所預料的一樣，進入屋內，觸目所及便是三面牆上頂及天花板的巨大書櫃，書櫃內裝滿各類書籍，裝不下的，則堆在書櫃門邊，地上......這本該是一幅書香滿屋的好畫面。
然而書櫃之外的髒亂卻破壞了張教授家原本該有的氛圍：客廳進門處堆滿了裝着各種物品的紙箱，一些半掩半開的包裝盒，露出裡面喝空了的礦泉水瓶子、啤酒罐子。沙發上胡亂地堆着各式雜誌、衣物、毛巾，還有糾纏成一堆的電源線、充電器電線。茶几上佈滿厚厚的灰塵，擺滿茶杯、煙灰缸、沒有清洗的碗筷等等，幾乎沒有剩下一點空隙。茶几前的地板上放着各色的塑料袋、紙皮袋，人從跟前走過，一不小心就會絆倒，把放在茶几邊緣的東西噼里啪啦地碰跌在地，蕩起一片灰塵。客廳尚且如此，一眼便可看見的書房和臥室就更不用說了。
令我意外的是，在這個已有了一些年頭的老住宅區的房子裡，張教授已住了二十多年，客廳那佔了一面牆的落地玻璃窗竟然連窗簾都沒有裝，裸露的玻璃窗上積滿灰塵，窗邊的牆面上牆皮大塊地耷拉着，搖搖欲墜。
這是根本不像家的一個家。
張教授面有愧色，這個傳統、厚道、只會埋頭做學問的老實人，終於告訴我他想把屋內大略地收拾一下，迎接第二天就要從國外回來的遠客，但他自己不知從何下手。
於是那天我充當了張教授的「管家」和「空間大師」，找來鐘點工人，用了半天的時間幫張教授拾掇屋子。
拾掇的過程中，我不斷想到「斷捨離」。張教授家的東西看起來堆得很滿，可是細細整理之下，大多數的東西都是因為裝在各式各樣的紙箱子、紙盒子、紙袋子、布袋子、塑料袋子裡隨便堆放而佔據了很大的空間，最後把那些箱子、盒子、袋子什麼的拆除、扔掉，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堆放整齊，再把灰塵擦拭乾淨，屋裡馬上變得清爽起來。再從附近的商場買來窗簾裝上，已經變得整潔的屋子瞬間有了溫馨的感覺，有了家的味道。
黃昏時分，終於可以坐在已變得潔淨的沙發上喝一壺張教授沖泡的熱茶。
茶几上放着正在國外旅遊的張太太的照片，看上去是個雍容華貴的美麗婦人，妝容精緻，身上的衣着、首飾亦是不凡，很難把她與未拾掇之前這雜亂屋子的女主人聯想在一起。我想起張教授家衛生間門口黑暗的小角落裡胡亂地用一塊木板釘成的梳妝枱，梳妝枱上放着的和他們的廚房一樣油膩得發黑的卷滿脫落的頭髮的髮梳，更難想像一個如此美麗的婦人會在那樣的梳妝枱上梳妝，然後穿上精美的華服去參加各種酒會。
張教授說他們已經習慣了將就。張太太覺得反正家裡的一切外人也都看不見，只要自己習慣，便無所謂髒亂。於是，她習慣了，他也習慣了，她將就着，他便也將就着，最多盡量在外面逗留久一點，回家便是上床睡覺，起床吃飯，遁入書房寫文章。日子便如此地重複着。於張教授而言，日子重複無所謂，文章不重複就行了。因此他的文章寫得比他的日子更精彩，更有情趣。
張教授說他們的婚姻和那個年代大部分的婚姻一樣，並不存在愛情。既然沒有愛情，對婚姻生活中的一切便沒有更高的要求，便可以將就着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往下過着。
說話間，張教授家新裝的窗簾後的那幾塊搖搖欲墜的牆皮簌簌地掉了下來，跌落在地，在微暗的燈光下揚起一陣粉塵。我的心裡也隨之揚起了一陣悲哀的粉塵，充滿了對張教授的同情。
難得斷捨離，張教授，如果可以，選擇過一種不將就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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