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星
常說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像我這樣在小山村長大的人，無論走到哪裡，心中都永遠住着那個和石頭、泥土黏在一起的童年呆過的村莊。
幾個小孩，圍着幾塊表面平滑的石頭，一個個噼噼啪啪摔泥巴。每個人都摔得很認真很起勁，像在趕任務。泥巴是用黃泥和水揉搓摔打成的。摔到軟化黏稠後，用這種泥巴，可以捏成牛馬雞鴨，可以做成拖拉機和汽車，還可以當泥炮摔。
那時候，沒有塑料玩具，也沒見過賣玩具的。村裡的小孩，能玩的就是泥巴。我們圍在一起，做的最多的就是汽車。把黃泥在石頭表面反覆摔打，摔到一定程度，揪下一大塊捏成大小適中的長方體。再揪下四到八個小塊，做成一個個小圓球，然後把泥球壓扁修成一個個小圓轂輪（方言，即車輪）。用提前選好的木棍，在每個小轂輪中央插上一個圓孔，再把兩到四根木棍插到長方體上，兩側各露出一小截，用於安裝泥轂輪。然後，分別將其放到一邊晾曬。等上半天左右，黃泥一定型，就可以組裝成一輛簡易的汽車了。
泥巴車做成，有時還找個相對平滑的斜坡驗證比試一下。泥巴轂輪按在木棍兩側，有的太緊，根本不轉；有的太鬆，泥車前進時左歪右斜；有的不牢，跑着跑着丟了轂輪。好在孩子們做車的動機就是玩的，哈哈一笑收拾收拾就散了。
泥巴可以隨意捏摔定型，做出的汽車也各式各樣。有四個轂輪的，有六個轂輪的，還有十個甚至十幾個轂輪的。車體有一節兩節的，也有像火車那樣多節的。幾個小孩圍在一起做汽車的記憶十分清晰。當時如何想着做汽車，又如何知道汽車模樣的，我卻想不起來了。
玩泥巴時，興致來了，就算不做汽車，即興捏個雞鴨牛羊也是常事。一幫子小孩聚在一起，想像力豐富動手能力強，看着蘋果做蘋果想着兔子捏兔子，都不奇怪。
泥巴還有一個有趣的用處，就是做成泥炮摔炮玩。把一塊泥巴摔成塊後，摳去一側的泥巴，使其成為一個有孔洞的泥巴塊。玩的時候，把有凹陷的一面對着石塊或牆壁摔。泥塊和平面接觸撞擊變形的一瞬間，由於沒有了出口，底層較薄的部分，會被堵在泥巴裡突然受壓的空氣衝擊，噗嗤一聲裂開，像放炮一樣。
上小學後，不玩泥巴了，我和同學去北山頂上挖過幾次黃石抹。與黃泥巴不同，我小時候玩過的那種黃泥巴，顏色主要以暗紅為主，而非真黃。
黃石抹是我們那兒的人給本地一種似石似土的「石頭」起的名字，具體是哪幾個字，無法考證。那種石頭顏色純黃，像剛熟透的柿子，形狀不規則。記憶裡，只有北山頂上一處叫黃泥泉的地方有。那個叫黃泥泉的地方，有一個露在外面三四平方米大的石頭，石塊一米多厚，底部斜陷在泥裡。歪向的那側，形成一個不大的棚洞，六七歲的小孩能蹲進去。
那種被叫做「黃石抹子」的石頭，就在大石頭下面的棚洞內。鑽到棚洞底下，在泥土中扒拉翻找，總能找到不少大小不等的石塊。石塊比土疙瘩硬，卻比周圍的其他石頭鬆軟。拿在手中掂量，分量也比尋常石頭輕一些。一旦濺上水，立馬就會滲進去，只是不鬆散。水乾後，原來啥樣還啥樣。
忘了最初怎麼發現黃石抹的了，只記得我把黃石抹帶回家，用削鉛筆的小刀把它刻成各種小動物，印象深刻的是獅子。好像還刻過小狗和老虎。但不管刻什麼動物，應該都只是有那麼點兒形似，或者似都不似，因為取了個名才感覺像。我刻過的動物被同學見到後，非纏着我帶他們去找找。那個時候，我還特意跟同學去黃泥泉附近找尋過兩三次。
現在想想，黃石抹的質地，更像粉筆。黃石抹硬度不大，用小刀鐵釘就能刻畫。能如葡萄黃豆那樣大小一小塊一小塊往下刻，也能一點點磨碎如粉，一薄層一薄層向下磨。磨細的乾燥粉末很輕，輕輕一吹就能吹走。若不用於雕刻，黃石抹好像也沒啥大用處。雕刻東西的興致過去，我與黃石抹就沒再接觸過。
過去的經歷，沒刻意記憶過的，總是沒法像翻日曆那樣精確到某個時間點上。第一次接觸上水石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也已模糊不清了。但我確實注意過這種可栽花的石頭，還不是一次兩次，而是很多次。
我家院子西南側的四嬸家，栽養了二三十盆花，其中一盆就栽植在上水石上。農村老家那邊經濟條件差，那時真有閒情逸致養花的，也就四嬸。或者說，她家的花是村裡品種和數量最多的。她家的上水石放在一個鐵瓷盆內，盆裡總是盛着上半盆水。上水石上栽了些小花草。石頭始終濕潤，花草也總是活的。形似小山的石頭，能上水能栽花，很招人喜歡。
後來在村裡的二嬸家也見過這種石頭。上水石硬度不大，可以挖坑填土，多填些土，可栽的花草品種就多了。這種石頭我們村附近沒有，雖然想要，一時卻弄不到。
聽說外祖母村子東面的東大灣破廟裡有上水石時，我就盤算着得空去弄兩塊。只是很多年過去了，機會都一次次擦肩而過。最初是路遠小孩抱不動，後來是時間不允許，再後來是地表的讓人家找沒了。想要大點的，得帶着工具深挖，還得用車拖運。
老家那兩塊不大的上水石，是前幾年去外祖母家時才順便去東大灣找來的。東大灣村的上水石被村裡承包了，不准隨意挖掘。大個的上水石大多被一些企事業單位買去設計建造成了假山，想用只能去買。而我找到的那兩塊上水石是小塊的，不夠賣的料，只適合放到小花盆內栽些花草觀賞。那兩塊上水石雖然個頭不大，置於家中的花盆或托盤裡，充當微型假山也算綽綽有餘了。我把上水石帶回家，稍作修理即放到花盆中。
老家那邊，最不缺的就是土石。但並不是所有泥土都是黃泥，黃泥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小孩把黃泥當泥巴摔着玩，村裡的大人多用黃泥糊爐子。黃泥黏稠，容易定型，用黃泥糊成的爐子經過晾曬、烘烤，乾燥後馬上能用。我家附近雖然沒有上水石，普通石頭卻遍地都是。在眾多石頭中，不乏一些造型奇特的，選出幾塊帶回家，很適合當奇石觀賞。
不上班的時候，有時也邀同事、朋友去老家的山上閒逛。看看老家的山水，散散步，聊聊天，讓陌生的家鄉與自己保持常來常往。走在老家的山上，低頭抓一把家鄉的泥土，彎腰撿一塊家鄉的石頭，心裡便有了久違的歸宿感。黃泥巴、上水石和黃泥抹，以及山上那些奇石，不時在腦海中浮現，長久地住在我心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