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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溪造田。 網上圖片
盧一心
每當回鄉,總想找時間去左鄰右舍串串門,和公公、婆婆、舅舅、嬸嬸、哥哥、嫂嫂們敘敘舊,拉拉家常。近些年來,家鄉變化很大,重建家園有聲有色。
閒談中,得知我們村這些年來,家家戶戶都有事可做,或忙生意或搞技術均有可喜收穫,有的幹得挺出色,又是開店又是辦廠,又是種果樹又是造房子,又是裝空調又是買小轎車,應有盡有。口袋裡確實已經有些錢不像過去,雖不比那些榜上大富翁,但據說也有上千萬上百萬的小富翁,其他家庭也不示弱,紛紛打上白手起家的翻身仗,實在很不容易,真為他們感到高興。尤其讓我感到欣慰的是,以前村裡就算我家唯一有文化,父親是小學教師,母親曾是平和一中高材生,只因家境貧困而中途輟學,妹妹考上省技工學校,就我這個高中生,也是全村文憑最高的了。而如今,村裡已經出了研究生物的博士生,公費到美國留學已經有幾年了,還有研究生、大學本科畢業生若干個,今非昔比。
說起重建家園,不由想起我家建房子的事。時至今日,我家先後已換了三次房子。我家原有兩間低矮簡陋不足三十平米的瓦房,是祖上傳下來的,因為三代同堂根本無法維持下去。文革期間,父親和母親用肩膀從山上挑回第一間新房。
那個時候,因為家裡窮,勞力又不足,父親和母親只好利用農閒或有間歇時間一起上山去砍柴。從我家到山上,約有五六里地遠,父親和母親經常一天兩個來回,也就是要走上近二十四里地遠,而且回來的路上要挑�茼吨蟡炙k的乾柴。而這些砍下來的乾柴,有的留作家用,有的則挑到市場上去賣,一般情況下,一擔柴約百斤能賣得一元錢,就這樣一元一元積攢下來,直到新房建成。
而砌牆用的土方塊,也都是父母利用中午或傍晚去撈田土或翻出水溝底下的土做成的。那個時候,我家附近有好幾個專門用來做土方塊的木格,有時候我也會去那裡玩,直到天黑之後才跟父母回家。至於用來蓋屋頂的那些木料,則大都是父親到近三十里地遠的山林裡去砍的,然後一根一根用肩膀扛回來。還好,當時有大姨丈幫忙,大姨丈的家就在通往那條山路的半路上。大姨丈有時間就會和父親一起去砍木料,也就是用來當屋頂中樑柱的那種,可見,多麼辛苦。
第二次建房子是在「改溪造田」的那年頭。
人有時候要接受磨難,要受多少磨難,又在什麼時候接受磨難是說不清楚也意料不到的。我們家剛剛建起的房子,還用不到兩年,由於「改溪造田」又被拆了。儘管我們家還有幾個鄰居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建起一間新房,用不到兩年,又被拆了,但我對當年的「改溪造田」是沒有意見的,甚至連深懷感恩之心都有了,因為正是這次「改溪造田」治理了常年累月的水患,實在可算是功德一件。至於第三次建房子的事其實是近年在縣城買套房的事。這件事於我家而言當然是大事,且很不容易,但於社會而言,卻已是稀鬆平常,故不值一提。
讓我感佩至今的是,儘管當時我家面臨那種窘迫境況,母親還是一個很守本分的人,也是個非常有自尊心的人,從不向別人訴苦,哪怕自己的親人也不輕易開口,更不會貪佔別人或公家的一點點小便宜,再窮再苦再累再痛苦母親也絕不向困難低頭,這就是她的個性和操守。事實證明,母親身上不但天生具有一種女性自我犧牲的精神,而且始終保持�茪@種當時知識女性的那種奉公守法的理念。
說到這裡,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改溪造田」那一年(1974年),母親因為是生產隊裡最有文化的人,又是個思想進步、大公無私的先進團幹部和生產積極分子,因此,在生產大隊的監督下,全村社員通過表決,一致推舉母親為生產隊的「記工員」。當時的「記工員」責任重大,主要負責登記每個社員每天勞動的情況,到了年底的時候,生產隊就根據「記工員」記下的賬本進行統計工分,然後根據工分的多少換成工分值。一般情況下,一工分等於兩工分值,也就是一工分等於兩分人民幣,再根據工分值多少分配糧食和發放其他生活用品包括抵扣統籌糧食等,可見,當時這個崗位是多麼重要。
更重要的是,由於當時缺乏必要的監督和管理,全憑「記工員」的責任心和大公無私情懷去做好這件事情,如果「記工員」有私心或不公正想要多記幾分給某個人或給自己是很容易的,也是沒有人能夠知道的,因為每年都是從年初記到年中再記到年底才結算,跨度那麼長那麼大,有誰能夠記得清誰曾經做過多少工,積下多少工分?換句話說,能記住自己的工分就已經非常不錯了。可見,這個崗位在監督和管理方面的漏洞有多大。而當時,這些權力都握在母親一個人手裡。
記得,在那段日子裡,我家每天晚上都堆滿了人,這些人都是生產隊的社員,這些人都是自己來申報工分的。那個時候,申報工分是根據男女、年齡大小、勞動時間加以區分的。一般情況下,男的比女的工分要高一些,男的每天滿工可得十分,女的每天滿工可得八分,年齡小的每天滿工可得三至四分,遲到或早退算不滿工要扣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有時候生產隊是採取半承包制,也就是一塊土地讓幾個人共同去完成,最後所得工分平均分配。這麼大的權力竟然全掌握在我母親的手裡,如今想來,實在是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但確實如此。
更不可思議的是,別的生產隊當「記工員」的人,其家庭及親戚的年底工分總結總是箕滿缽滿,富足有餘,而母親當生產隊的「記工員」,當了好幾年竟然每年都欠生產隊的工分,不但糧食等無法按時全額領回,每年都還要上「學習班」。當時工分不足無法完成統籌糧食款的人要上「學習班」去完成任務,在那段時間裡所有的勞動都是不計工分和報酬的。有一年,由於欠工分太多,母親上「學習班」還還不了債,為了還清債務,母親竟主動要求拆去我家屋頂上的瓦片去抵債,當時工作組的成員看到這種情況都很感動,不敢接受母親抵債的方式,後來在母親的執意要求下,工作組的成員要求母親立字為據,才敢接受。由此可見,母親是多麼老實本分又不認輸的一個人,至今母親還保持當年的這種自尊心和要強心理。或許,這就是她的美德,也是她的弱點。有時美德也很脆弱。
父親「勞教」結束後,回到家裡,母親立刻鬆了一口氣。儘管父親的公職被取消了,但回到家裡後還是給家庭帶來了陽光,正因為有了和熙陽光的照射,母親的臉色才開始稍微有點紅潤,其實這也是青春散發出來的魅力。從此以後,勞動變成了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小時候的我,也體驗過勞動的辛苦。如果說我有今天相對健全的思想,絕對和小時候的經歷和勞動有關。而我認為,勞動雖是件辛苦的事情,卻能歷練人生命的本色。人的一生,往往由生命的本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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