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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努力種植小麥。 新華社
袁 星
蕎麥、花生、油綿梨，讓鄉親們冷落為過客，帶着情願、不情願的感傷，懷揣一杯憂怨的苦酒，一步步挪出田地，拐進視線的轉彎處。
眨眼工夫，不見了。
田地是位藝術大師，養育了數不盡的莊稼、果樹、人和昆蟲等。她就像一位平凡但偉大的母親，默默躺在那裡，不顧季節交替，不懼閃雷雨風，關切地等待着每一位子女懷着不同的思緒、邁着不同的步子前來吮吸流淌成河的乳汁，微笑着，從容面對。
而一切的一切，在田地眼裡，都只是着裝不同的過客，即便像極了她的子女，即便真成了她的子女，不管情感多麼真摯。因為，就連田地本身，也只是一個年長的過客。
祖祖輩輩，都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我從小玩着泥巴長大，藉着求學之路的幌子，背負着父母的希望，一點點遠離了生我養我的農村。以一個過客的身份，到陌生的大城市待了幾年。在沒有田地和泥土的地方追尋夢想，內心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時常空蕩蕩的，宛若幾隻螃蟹在爬抓，很不適應。於是，我選擇了回歸，或者叫逃離。
在農村與城市的結合地帶，在一個被稱作鄉鎮的地方，我猶豫着停下腳步，好不容易謀了份工作，扎下根，可以與村莊相望生活，可以傾聽到父母的言談，內心的不適感減輕了許多。碰上休息，抽空一兩周回老家一次，有時是一周兩三次。身和心都找了回來，記憶卻依然在半空懸着。眾多以前熟悉的鄉村元素，已成了真正的過客，就像孩童吹出的肥皂泡，在村裡飄着飄着，一下子爆裂了。
兒時的玩伴們，比我還像過客，一個個去了遠方，分散到不同城市的各個角落，把一個本就不算大的村莊，撇給空寂。想出門逛逛時，我無處可去，只得一個人走向田地。
短短三十多年，村莊的田地經歷了一次由少到多再變少的轉變。三十年前，各家的地都不多，為了盡可能種上多些莊稼，鄉親們早出晚歸去野外墾荒。陡斜的山嶺，被整理成一排排梯田，是村民繪在大地上的流暢線條。父親說，我家一半以上的地都是那時開墾的。嶺陡土薄，處處是石頭，草都不願意長。鄉親們利用冬閒，扛着橛頭鐵鍁，棍撬錘鏨，艱難地把山石鑿成小塊，一塊塊從坡嶺上挖出來，順着山嶺的地勢和自身的棱角，壘成一道道阻止水土流失、床一樣窄平的壩子。壩子一道道出現，留住了泥土，也留住了希望。
田地的諸多過客中，有一位叫小麥。它需要頭一年秋天種上，蓋着雪被過冬。雪化的節奏，催促它迅速舒展。低矮的小麥，長相似韭菜。長到沒上膝蓋，一行行直立的麥苗就成了鄉村小孩的樂園。麥地裡有一種被稱作「辣蒿」的野草，細且高挑，頂上開淡黃色小花。孩子們常爭搶到手，編成圓環形的草帽。那時戴上草帽，感覺自己就變成了八路軍。捉迷藏時鑽進麥田，或蹲或躺在行與行之間，急哭找來的夥伴和家長，也不肯站出來。
去山上幹農活，走過一片站直了腰的麥地，隨手提溜一把子粒飽滿的麥穗藏進兜裡，到了山上或者回到家中，再用小火烤着吃。燎去麥芒，烤至半熟，把麥苗放在兩手掌間輕輕一撮，就留下清香撲鼻的麥粒和灰痕。香味悠悠，帶着麥穗的期望，被人們一粒粒吹出。
緊隨小麥的步伐成為過客的，是躲在泥裡的花生。小麥多種在靠近村莊的平地裡，花生的種植範圍要廣泛些，不拘泥於低矮的位置。
鄉親們空閒的田地，幾乎都用來種植花生了。右腳踩鍁肩，把鐵鍁以六七十度的姿態鏟到土裡，左手將鍁把向前輕輕一推，使鍁頭和土地間擠開一道縫隙，右手捏起兩粒花生米迅速見縫插針投進去。抽出鐵鍁，泥土散裂歸位，一墩花生就算種好。
等發了芽，長密了葉，開出黃花，一小蓬一小蓬花生秧分散在田地裡，變成一個個擺滿了棋盤的棋子，不管晝夜陰晴，不管風霜雨雪，沉着地固守在各自的地盤。
花生的收穫不像小麥那樣麻煩。小麥收割了，須先在烈日下暴曬變乾。麥粒躲在陪嫁的閨房裡，經歷一場場高溫考驗，蒸桑拿般脫去多餘水分。在打麥場裡和石軲轆一陣緊追不捨的抗爭與碾壓，情到深處，脫穎而出。收穫花生，不需要這麼麻煩，只要從地裡刨拔出來抖去殘泥，握住秧苗將根部狠狠砸到筐繫上，把花生甩落入筐即可。
時間之河中，成為田地過客的莊稼和果樹，被叫着號離開。地瓜、豆角、綠豆、香水梨樹們，被現實吸走了魂魄，猶豫着走進小麥、花生和油綿梨樹的影子裡，跟隨着它們的足跡和節奏，把自身封存，隱藏起來。
沒有了小麥的參與，打麥場丟掉了活下去的勇氣，用橛頭剖開平整的肌膚，露出鬆軟的血肉，像其他菜園那樣，開闢了新的生活。花生沒了，隨它而去的，是農村裡一個又一個油坊的繳械。任何事物的消失，例如地瓜，例如油綿梨，例如蕎麥，都是有慣性的。
慣性之於一個陌生的過客，絕非只是單純的經過。過客的後面，還有一串新的過客。莊稼、果樹和昆蟲，皆難逃過客的命運。逃脫不了過客身份的，還有給它們披上了過客標識的那些人。老家那邊，年老的鄉鄰和親朋們，在各自的人生舞台上，已以不同的方式謝幕了很多個。身影尚還清晰，卻繞道成了名副其實的過客。
那些逝去的鄉親，深深眷戀着田地。臨終前，他們會把最信得過的人叫到跟前，囑咐終老後的居所。一片早已選好的田地，成了承載信念的墳包。那些圓錐形的土包，立足於田地間，成了一個個生命無法逾越的山崗。
睜開眼睛，目光所及之處，沒有哪一樣不是過客；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事物，同樣逃不出過客的宿命。莊稼、果樹、人類、田地、時間，以及還沒看到想到，或者看不到、想不到的幾多人間世事，都不過是一個個行走在特定概念裡的過客。
就像流星劃過天際，做了天空的過客。
河水，是岸的過客。
那些淪為過客的，我們只能懷念與追憶，還沒成為和將要成為過客的，需要我們倍加珍惜。珍惜莊稼、果樹、親情、田地、時間，珍惜應該珍惜的一切，包括陷於行走不休行列的自己。過客，終將會離開的；珍惜，須選在過客遠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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