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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鵬飛
回到廣州快一個月了,遇到天晴的機會,就如同憧憬在天台上仰頭看流星雨,渺之又渺。雨多也就罷了,還常常伴有七八級以上的大風。有一天凌晨,從夢中驚醒,攬衣推枕,活生生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窗外高大壯實的芒果樹,正以傾倒樹冠之力,向窗戶發起了激烈的衝擊,粗過手臂的樹枝在風的驅趕之下,一次一次捶打窗欞,整棟房子似乎都被撼動了。暴雨在大風的壓迫之下,愈發肆虐拍打�茧﹞l,匯集成一股一股的水柱,貼�茯謎�上恣意奔流。
感謝蒼天,大風咆哮了十多分鐘後,終於鳴金收兵。看�茩楣h之後芒果樹頹廢萎靡的樣子,我開始擔心院子裡適逢花期的薔薇。
果然,薔薇攀爬了幾年的竹籬笆大半邊已經坍塌,不少細嫩的枝條從母株上被撕扯了下來。眼見花鈿委地盡付春泥,惟有慨嘆,夜闌臥聽風吹雨,無可奈何花落去。
這株薔薇已經種了七八年了,枝條葳蕤,花苞甚多。年年四月,都開得一架繁花。每個側枝上,總不會低於十朵花,因此這品種被稱為十姐妹。花如其名,十朵一起盛放,粉嘟嘟繡成一個圓圓的花球,剪下一枝,就是天然生成的新娘手捧花。只不過雨下得實在太多了,好好的手捧花垂下枝頭,像是掬了一捧淚。
鄰居的女兒前幾日出嫁,過來送喜糖,難得看見我也在家,當下就熱情邀我過去坐坐,我只是笑笑,並未敢應承。這麼多年,除了在不同的城市念書外,就是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再或者就是在各地閒逛。家族親戚嫁女兒的事情,幾乎沒有參與過。先前只覺得嫁娶之事,必定是歡天喜地熱鬧風光,事後方知遠非如此。
早前有個好朋友出嫁,我們幾個總在一起玩的朋友,就去充當娘家人。新郎是潮汕人,遵循的風俗是半夜裡娶親。於是那天晚飯過後,我們才趕到酒店。喝茶聊天,看新娘子化妝盤頭,月色恬淡,倒也平淡愜意。
孰料吉時已到,新郎和一大幫迎親兄弟,一擁而入,把嬌滴滴的新娘子風捲流蘇般給挾裹了去。臨出門,新娘子在人群中扭過頭,朝我們揮了揮手,只說了一句「我走了」。前一秒還熱鬧喜慶的場面,瞬間跌入離愁的冰窖,我難過得有些不能自已。新娘的母親早已埋頭在沙發上泣不成聲。
那一刻腦海裡只有一句清晰的話反覆翻滾:以後絕不能生女兒!
後來聽另外一位朋友說,她出嫁前幾個月,都不敢跟父親對視。
「我總怕他隨時會哭出來。」朋友笑�蚖﹛A眼圈卻泛�茞。
原來於男人而言,嫁女兒才是此生第一心痛之事。男人不像女人,有自由落淚的權利。尤其是做了父親之後,社會強迫練就的沉穩和持重,自然而然遮掩了情緒的正常表達。
女兒要上花轎了,拜別之際,母親可以放開嗓子大哭。哭過之後,還是可以常常去女兒家小住,等女兒有了孩子,母親更可以名正言順親密無間去伺候月子。可是父親呢?作為必須時刻保有威嚴的男人,除了傾注更多的愛給外孫輩外,便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將女兒攬在懷裡或者扛在肩上了。這份失而不能再得的愛,用摘心失肝來形容,分毫都不為過。
想起很多年前,看余光中先生寫的《我的四個假想敵》。余光中有四個女兒,從女兒小學開始,他就時刻提防�荂A會有四個男孩來搶奪他的女兒。後來大學時,有幸聽過一次余先生的講座,他的三女兒季珊正好也在座。講座結束後,趁�茪j家上去跟余先生要簽名,我過去跟她聊了那篇四個假想敵。那時候尚待字閨中的余家四小姐,只是咯咯的笑�蚖﹛A都是姐姐們的事。
當時只覺得余先生文筆詼諧逗趣可愛。如今細思量,薄薄的幾頁紙背,竟浸含了一個父親半生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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