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
那天在路上碰到一位熟悉的同行。他曾是業內年輕有為的知名記者，能寫一手有思想的漂亮文章，可是後來不知為什麼，突然銷聲匿跡了。此番見到，他的變化令人吃驚。
幾年前還英姿勃發的他，變得兩鬢斑白老態龍鍾，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可他還不到40歲呢！我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他淡然說：「混唄，混退休！」
一句「混」，帶出多少辛酸！接着，我得知了他淪落的原因：他所在的單位機制改革之後，他被徹底邊緣化了。那單位從外地空降了一位新領導後，實行了暴風驟雨般的機制改革，包括雙向競聘、量化考核、末位淘汰。人員大「換血」，新鮮血液多是關係戶子女。事業機會，好的選題，大都被以新人為主的利益集團把持。老員工除非特別賣力投靠者，一律邊緣化。
改革之後，新領導及麾下的利益集團，借助中字頭單位的高平台，實現了經濟、事業雙豐收，不僅有了高的社會位置，且成為先富一族。而多數老員工，則是事業、經濟的雙衰敗。失去健康：在不公正的所謂量化考評中，折騰出一身病痛；失去事業：很多人多年沒有寫過一篇像樣的稿子，在「命題作文」中，寫文章如痛苦的折磨；陷入赤貧：在不公正考評中，很多老員工收入不如農民工。那位同行經常月收入幾百元，扣除了保險之後，吃飯都困難！
我對那位朋友說：「你從前那麼能幹的一個人，怎麼會寫不出東西來？多寫些稿子發表，不就能脫貧了嗎？」他苦笑：「現在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再能幹，人家不用你，有什麼辦法？人家不給我選題，自己找的選題也不給上！即使上了稿子，月底考評也都打成四類，收入比一類低一半，別人寫個頭條拿2,000元，我只拿100元！」
我驚異：「考評者如此不公？」他說：「你不是那條線上的人，當然千方百計折騰你了。我從前是行業精英，現在常成『末位』，剛來報社的大學生，排名都在我前面。很多人都被擠走了，我沒有走，翅膀被折斷了，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無語，心想，多年不練業務，他當然失去了跳槽的資本。如此考評，與文革時整人也差不多了。其實，很多文化單位的所謂改革，都有點兒「整人」的味道。上世紀初興起的文化單位改革模式，一般都以「量化考核」、「末位淘汰」為利器，淘汰異己，提拔新人。「異己」多半是老老實實做學問、不依附於權勢的專業人員。一位研究院的老教授告訴我，他那個單位來新領導之後，研究院成了新利益集團的天下，想保持人格獨立、或者與新領導沒有關係的教授都挺慘，不給項目做就沒有收入，有教授每月收入僅幾百元，不如打掃衛生的老太太多。
量化腦力勞動，然後以不公正的打分形式淘汰不聽話的專業人員，是官員出身改革者喜愛的管理方式。中國缺少創新，與「整人式」改革不無關係。「量化智力勞動」的改革一興，知識界的浮躁風就起，發表論文堆成山，有價值的卻極少。有人說，以量化考核、末位淘汰為主導的所謂改革，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第三次浩劫，是知識界文革的繼續。
以「改革者」面目出現的官員愛「量化」及「末位」，與其急功近利習性息息相關，與人性好惡也有關。在有些所謂成功的「改革家」眼中，企業與員工，都不過是個人升官發財的工具。官員的上升渠道，決定了一種畸形的整人心態，也決定了其做決策時體現出來的貪婪、短視與自私。
我不由想起一些國企改革，也是以殘酷淘汰老員工為前提的。曾就職過的一家國企，改制後大批四五十歲的員工下崗、內退。30年工齡的老工人只給幾萬元補償金，車間被零敲碎打地賣給跨國公司或是私企。那些被迫失業下崗的員工，很多都年富力強、技術精湛，甚至是元老級員工。他們本來是企業的財富，卻被當成企業的包袱，能隨意丟棄的垃圾。
其實國企的衰落，主要原因並不是一線員工懶惰，以及「鐵飯碗」體制，而是行政管理層過於龐大，上級主管部門過多干預，以及國企過高的納稅額等等。藉着改革名義把老員工當包袱甩掉，不僅推卸了企業的社會責任，也違反了經濟道德。一些被上級部門空降而來的「改革者」，借國企之殼謀自己私利，把國有財產以「合法」規則化為私有，有國企主人意識的老員工，則成為最先犧牲的對象。當「改革者」運作國有資產把自己變成巨富時，很多國有單位老員工陷入悲慘的赤貧之地，衣食無着，打零工度日，技術也荒廢了。
依我看，以人為犧牲品的機制「改革」，不僅沒有推進社會進步，反而造成更大的社會不公，拉大了貧富差距。此外，叢林法則也造成員工之間的惡性競爭，單位風氣變得急功近利，談不到什麼凝聚力，企業失去發展的文化底蘊。實行「叢林法則」，目的是對員工分而治之，方便謀私。
揭開層層面紗，悟出一個事實：一些國有單位「改革」的終極目標，只是實現改革者自身的名利。比如百萬元的年薪、行業領袖的位置等；至於老員工，尤其是不依附新權貴、有企業主人感的老員工，則僅是純粹的工具和犧牲品。
看看那些做大做強的民企，都是把「人」放在首位，懂得人才是企業最富貴的財富。比如在有「民企長青樹」之稱的萬向集團，員工隊伍非常穩定，連續三年評為先進的一線工人，就能成為長期工。很多老員工都是與萬向集團一起成長起來的，企業有公平競爭機制保證活力。一位朋友自我創業30年，麾下的老員工人人持股，很多人成為合夥人，所有員工，都與她同樣獲得了事業與經濟的雙成功。
福特汽車公司創業初始就有一句口號：「讓福特所有的一線工人都能買得起福特汽車！」因此大大提高了福特一線工人的收入。後來很多福特的工人都擁有了福特公司的股份，他們對公司的感情，如同對自己的家一樣，即使後來美國汽車業衰敗不得不裁員，也是把工人裁到「企業銀行」，保證了工人的生存線。
那天碰到一位技術精湛的機修電工朋友，他曾是我在企業上班時的同事。他告訴我，車間賣給外企，他也下崗了，準備上一家優秀民企找活兒去。祝他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