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頁 > 文匯報 > 讀書人 > 正文

走近詩歌 為了遇見自己

2017-04-03

--歐陽江河訪談(上)

前一段時間,因為綜藝節目《中國詩詞大會》的大熱,背詩詞似乎成為了新的流行。一位朋友在微信朋友圈記錄下一段哭笑不得的書店見聞:

「這不是借書的地方吧?」一位中年婦女掀開門簾,大聲問。「這是書店。」男店員從收銀台後伸出頭來回答。「給我找一本中央電視台《中國詩詞集市》的書,給孩子背了參加比賽那種。」女人說。

這讓人啞然失笑,卻也讓我們想起從小和詩詞的尷尬相遇--背之,苦也;讀之,不解也;棄之,不捨;再看之,呃......詩,就像是那個「都知道她好,卻親近不起來」的高冷朋友。我們與詩歌隔閡已久。

詩人歐陽江河,曾被國際詩壇譽為「最好的中國詩人」。他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寫詩,從早期的成名作《懸棺》,到後來的《漢英之間》、《玻璃工廠》、《快餐館》等,到2016年為他摘取「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傑出作家」大獎的長詩《大是大非》,詩作深入社會、人文、精神等不同層面,不僅探索語言的異質混雜與對事物的精銳剖析,亦將個人經驗與公共現實相連結,進行辨證反思。

最近,歐陽江河受港大中文學院之邀出任駐校作家。除了公開講座與學系講談,也到中學與學生對談。在他看來,詩歌,到底是晦澀的字語迷宮,還是通往美與真實的花間小徑?■採訪、文字、攝影: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文:文匯報 歐陽:歐陽江河

文:您這次來香港,還會到中學演講?

歐陽:對,會涉及到詩歌的美感和想像力等問題。現在我們的詩歌,包括教育上有很大的問題,我們和詩歌很隔閡,把小孩的天生的童真的東西、天然的想像力,全部都放進一個制度化的、大人的、成年的轉向,併入一個序列,這個序列最後都指向實用性--怎麼應付高考,引向一個功利的方向,早早就把這個方向性限制住了。這很有問題。為什麼不在兒童們的天性朝向美感、朝向詩的想像力的年代裡面,給他們一些自由,一些享受,一些禮物?這個禮物來自於詩歌,不是來自世俗性和成功,不是來自高考,也不是來自金錢,而是來自一個更自由的、更廣闊的詩歌的傳統,這樣一個古老的餽贈和回聲。這一點其實是世人在教育上的使命。我特別期待和孩子們的交往,要趁他們中毒未深(笑),讓他們在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好好地享受一下詩歌的美感,想像力和自由。

文:這些詩歌的討論,是從現代詩的角度,還是從古詩開始?

歐陽:當然會涉及到古詩,古詩來自於漢語,和當代詩歌不一樣。當代詩歌是用白話文,所謂的現代中文寫作,是不一樣的語言。現在的小孩們很少學習古文,其實漢語本身已經被古代那麼多優秀的詩人給塑造過、使用過,已經浸透了詩意的內核,有虒硊N的顏色和香味。如果放棄了這一塊,其實很可惜,這個是中國幾千年的一個神聖的、神秘的、古老的、天上的禮物。而且它們和我們的現代生活其實不矛盾。

這些漢語的花在那裡開荂A你看不看它聞不聞它,這些花都在那裡高傲地、詩意地開放。為什麼我們不去看看、聞聞這些花,去打開這個詩歌的詩意的花園?我和孩子們交流時,就是希望他們可以走進詩歌的花園。你讓他們老在這種窮街陋巷、金錢大道上走,豈不是太枯燥了嗎?這裡只有汽油味、灰塵、各種廣告招牌。閒暇時能到詩歌的花園中散散步多好呀!

詩歌不是知識碎片

文:我們小時候學詩歌,很多就是課文式的背誦。長大以後常常覺得詩歌很晦澀,很難以進入。您覺得應該怎麼面對這種情況?

歐陽:那是因為沒有置身其中,特別是小孩子心智沒有很成熟的時候,你接觸詩歌,在教育體系中,詩歌都被放在一個課文的系統中,作為一個補充,一個分支,一個插入,不是一個連續性的、生命的和語言藝術品的連續的狀態。突然這樣進來,當然會覺得晦澀。而且詩歌也被分解成知識的碎片,問答題,選擇題,中心思想是什麼......變成了碎片化的知識化的。

現在大陸的電視也在背詩,你可以背一千首詩,但是可能一首詩你都沒有真正地領悟。你可能懂了字面上的,從知識分解的角度,每個回答都是正確的,但是不等於你真正能進入到詩歌的內核,詩歌中真正的世界。詞語只是進入這個世界的通道而已,你誤以為你打開了所有的門,其實並沒有。所以有時候,這樣來理解詩歌是有問題的,和真正的詩意的領悟和感動,進入到飛翔自由和幸福的狀態是不一樣的。因為詩歌到最後是打開一種生命的狀態,這個狀態被打開後,你遇到的詩意的對象是你自己,是你認識你自己,定義你自己,是人之為人這個定義的所謂的「人之境」的一部分。現在,詩歌正在慢慢變成一個益智遊戲,這個其實是有問題的。詩歌有一個秘密的對應、相遇,一個突然的領悟和感動。這個秘密的進入只有你自己。

但我也沒有完全否認它,背一些詩當然比完全不背要好,大家起碼開始去關注詩。也可能背茩I蚥雃角@種鮮活的狀態和生命,詩歌被大家打開。這說不清楚。能背還是比不背好,但是以為背了就進詩了,這不可能。

天生就是詩人

文:您曾經說過自己「天生就是詩人」,這種認定是如何形成的?

歐陽:這其實包含了一個什麼?不是一種驕傲,或者一種身份認定。它只是一種對使命感的確認。我覺得我身上有一個創作、傳承、理解詩歌的其實比較深的命運,比較神秘。這個其實來自於我的自我認知,因為人其實特別難的是認識自己。人身上有很多個自我,比如有你作為一個詩人的自我,也有你作為反詩歌的自我......通過哪一個自我你能夠昇華、塑造和穩住你自己?這個是關鍵。是政治、金錢、成功、教育?還是寫作?還是作為學者的研究和考古?又或是表演者、演員、藝術家?哪一個真正能夠把你自我的最宿命的,有時可能是最黑暗的部分給提取出來,構成一種光明和力量,一種建設?人不是天生是什麼,它是一個建構,不是你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那樣一個檔案中的認定,而是通過自己一生的行為來不斷地建構自己的存在和發生。這個建構有很多不同的方式,我認識到自己就是主要通過詩歌。我有各種可能性,我的愛好特別多,我也可以寫文章當批評家,也可以寫得很好;也可以聽音樂,非常enjoy,通過這個提取自己生命中最驕傲最優美的部分。我甚至也可以寫音樂評論。但所有這些,全部加起來,都不足以否認、消滅和詆毀我作為詩人的那個部分。所以我認為我天生就是詩人,是身份的、命運的、創造力的認知。到底人之為人,我是誰,我來自哪裡,將要去到哪裡?所有這一切總的疑問,總的判斷,若要給出一個回答,就是作為一個詩人。這可以回答所有這一切。

文:您八十年代開始寫詩時,就已經很清楚自己以後的創作道路嗎?還是說那個時候是處在一種有慾望,有能力,去嘗試的階段?

歐陽:八十年代時,我更多的還沒有認識到這個宿命。我朦朦朧朧的,年輕嘛,寫就是了。又有才華,有能量,有可能性和衝動,詩歌自然而然出現了。這也是我認為我天生是詩人的一個證據。我還沒有意識到答案的時候,已經出現這樣的敘事和建構。但是呢,真正把它作為一個宿命論的問題提出來並給出響亮的回答--不是驕傲和傲慢或自我狂妄,而是包含對勞動、工作性質,甚至是人性的幽暗部分的一個總的質問和回答。真正是到我停筆十年以後。

詩歌能百分之五百表達我

文:那十年,您是計劃中的停止寫作?

歐陽:也不是,我是想試荋咫@換,看我能不能不寫詩、不當詩人也能活得很好,也能不辜負我自己。但是這十年之內,我不停地覺得我有寫作的衝動。我忍住又忍住,克制又克制,我發現我不寫詩的時候都是詩人。因為我對世界的觀察角度,表達這些觀察的哪怕日常談論的語言,看待問題的立場和方式,構成的價值判斷,都是詩歌的。所有這些都在指向我作為一個詩人的存在方式。所以為什麼我說我天生是詩人,因為這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而不僅僅是作為寫作方式的存在方式。我是以詩人的方式在存在,它涵蓋了一切。「天生」指的是自然的,宿命的,和你自己想不想沒有關係。有的人一輩子想成為詩人,不停地寫啊寫,但根本不是詩人。但有些人,比如蘇格拉底,哲學家,他一輩子根本不寫哲學,但他天生整個存在方式思考方式表達方式就是一個哲學家。他只是不寫而已。詩歌和哲學一樣,它不是寫的產物。恰好,它的寫作把不寫和忍住不寫都包括進來了,把這種對寫的限制都包括進來了。它不是一個頭銜或一個工作,好像一寫,你就是詩人了。而是作為一種存在方式和思考方式--我是一個詩人,哪怕我一輩子不寫,我也還是一個詩人。這是存在意義上的。這樣來理解詩人,和我們傳統意義上所理解的詩歌是寫出來的,很不同。有些人是這樣,他不停地寫詩,但他的存在方式是反詩歌的,是對詩歌的羞辱和嘲諷。這種詩人在中國大陸是很多的,他們不停地寫,但思維方式存在方式乃至人品,和詩歌、詩人相去甚遠。

天生是詩人,這其實是有點卑微的認定。因為我生命中其實有很多其他的東西,我可以成為一個書法家、文化評論家,文學、詩歌、美術、音樂,我每個領域都可以做得非常出色,因為我可以帶荍皒痐H的天分和本能,投入和灌注到這個專業中,我都能做得非常好。但我為什麼選擇詩歌?因為它最能在所有的方面,包括卑微的、黑暗的、不那麼光彩的、自我批判的、讚美的、善的,甚至邪惡的方面,都能回應我、塑造我、表達我。它就像是一個可以抵達我腳底板的深呼吸,包含了血液的流動,包含了窒息,包括了換氣......所有的環節。

其他領域一個都不能百分之百地表達我,但詩歌,可以百分之五百地表達我。

預告:下一期,歐陽江河老師將向我們講述他如何看待詩歌的創作,如何創作長詩,如何用詩歌進入社會的公共層面。敬請期待。

讀文匯報PDF版面

新聞排行
圖集
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