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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尋父輩的青春和秘密往事

2017-03-13

──讀金宇澄《回望》

2015年,知名作家金宇澄憑借長篇小說《繁花》摘得「茅盾文學獎」。《繁花》之後,金宇澄在2017年開年推出《回望》,其以非虛構的方式書寫父母的青春往事,嘗試荓斐M一些父輩「爛在肚子裡」的秘密往事。■文:潘啟雯

「如果不是父親去世了,我絕不會寫這部作品。」金宇澄的父親金若望,「曾名大鵬,乳名玖生,曾用名丁弢、丁楚三、小丁、程維德、久年、邊星、子翊等」,之所以有這麼多化名,蓋因他曾是中共當年派入舊上海的一名情報人員,即所謂的「地下工作者」。父親曾坐過日本人的牢,後來又受「潘(漢年)楊(帆)案」波及。父親很少談及自己的過去,用他的話來說,儘管人生諸多波折,但比起當時很多同僚早已「不能開口」,自己幸運很多。「不響」--不說自己所受過的委屈,並沒什麼大不了。

金宇澄的父輩經歷了風雲激盪的大時代,《回望》彷彿在恢復那段曾經失落的記憶:血與犧牲、理想、青春、愛與守候以及歷史的宿命......這是關於金宇澄父母的記憶之書,也是父輩那個時代的故事。《繁花》是虛構的,《回望》是非虛構的,但兩部作品仍然形成有趣的迴響。《繁花》是金宇澄和同輩人的故事,《回望》「回望」的是他的父輩。某種程度上來說,《回望》是《繁花》的前傳,《回望》終止的時間正是《繁花》的開端,兩者相加,顯然正是20世紀截斷面的中國和上海。

「在場」與「尋找」

金宇澄曾寫了一篇回憶父親母親的文章叫《一切已歸平靜》。《收穫》雜誌主編李小林(巴金女兒)看到之後,便希望金宇澄繼續寫,覺得該文後面還有更多的故事。《一切已歸平靜》於是便變成了《回望》的第一部分《我的父母》。「平靜」,是一個兒子對父親晚年的觀視。一生在革命風雷中錘煉自己的父親,老境到來時,喜歡和曾經的朋友、同志互相寄寄明信片,「講無數舊話」,直到一個個友人離世。他還會伏在一部縮字本的《廿四史》前,用放大鏡看那些小字。金宇澄情緒複雜地寫道,「在漫長的人生中,已無法再一次尋找他年輕時代的神秘未來,只能在放大鏡下,觀看密密麻麻的過去」。

「我常常入神地觀看父母的青年時代,想到屬於自己的青春歲月......」回望往事,對金宇澄來說,是為脆弱的記憶留存樣本。2013年,父親去世。《回望》關乎父親和母親的記憶,因他們勇敢投身於歷史激流中,他們的記憶也就成為歷史本身。金宇澄找出父親的書信、日記、筆記,以及關於父親所在特殊系統的資料,擇取、拼貼,添加進了自己對於父親的觀視和敘述當中,「遠看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如何應對他的時代,經歷血與犧牲,接受錯綜複雜的境遇和歷史宿命」。由此,江南古鎮、百年老宅、革命父母......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發展的縮影在口述歷史和旁白中定格。這一部分內容曾以《火鳥--時光對照錄》刊於《收穫》雜誌,也成為《回望》一書的第二部分《黎里·維德·黎里》。

父親走後,母親情緒很差。金宇澄陪她翻看舊相冊,向她問及往事。他請母親以照片為序,記下曾經的時間和細節。近90歲的母親認真地做了起來,廢寢忘食,這件事讓她內心平靜。母親的兩大本剪貼,呈現出「一個上海普通女孩的時光之變」。她的口述,成為了《回望》的第三部分《上海·雲·上海》。

對比發現,父親的故事,叫《黎里·維德·黎里》;母親的故事,叫《上海·雲·上海》。兩部分標題十分對仗:「維德」是父親從事地下工作時的化名,後來母親也一直這樣叫他,而「黎里」是維德的故鄉江蘇吳江黎里鎮;「雲」則是母親初二時為自己改的單名(多年後她想起來,覺得這個字有「彷徨無定」之意),她生長在上海,家裡開蚖樓,是資本家小姐。原本平行的兩個人,在特殊的時代中,在彼時交織茩痔R與浪漫的上海,並不令人意外地產生了交集......金宇澄走進了時光深處,遠看父母輩如何應對他們的時代,經歷血與犧牲,接受錯綜複雜的境遇和歷史宿命,從青春直到晚年,從前神采飛揚,遭遇困厄,直至平靜。

《回望》始終保持一種「尋找」的姿態,章節之間明顯存有記憶的差異,比如父親與「堂兄」的情報工作關係及二人被捕入獄的細節,都有不同的解釋。年輕時代母親登上火車投奔革命,被家人拉回去關了一個月--也只有在屬於母親的一章裡,才有了更生動的演繹......作者保留了那些局部的不一致,保留了「言說與記憶」的交錯狀態,保存了「在場感」和「尋找」的姿態。換言之,各種「聲音」同時存在,才成就了書中人物跨越時空而實現的交談,並成為將過去和未來聯繫起來的介質,讓人們接近記憶隱秘的另一面。

細節背後的刻意留白

在早前,《廿四史》維德是不讀的。在因「潘(漢年)楊(帆)案」被捕入獄之前,他讀《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和《列寧主義問題》,自以為了解了蘇俄的複雜現實和尖銳衝突。其間有疑問,但不敢向任何人提及。1990年代,維德發現,這兩本四十年前紅得發紫的書已銷聲匿跡。在2010年的一則筆記中,維德寫道:「如今暮年默想,方知讀書的難處,人生短暫,讀不完那麼多書,何況,書未必有真理。初夏的風,吹進我的窗子,竹簾灑下淡淡的陽光,我擱筆沉默。問書書不語,自問又不能自答。」

金宇澄發現,母親的講述和父親的材料,兩條河流,各自流淌,慢慢交匯到了一起,構成了《回望》的整體內容。除了父母的回憶,他在《回望》中加入了意味更為複雜的各種引文,構成了不斷徘徊的回聲,也像揮擊出去的壁球,沿時間的軌跡反覆彈回來,循虓s的線索,劃出新的延伸線......《回望》的主題,除了回憶父親,大量家族舊照也是成書的另一原因。初選入書約有200張舊照,大部分來自金宇澄的母親,通過這些舊圖,人們可看到一個上海女孩的「時光之變」。

母親回憶往事,金宇澄隨行和記錄,就如老人家說的:「是給自家孩子們看的」--樸實的寄托,令她去整理、剪貼那些舊事,直到廢寢忘食。對此,金宇澄寫道:「在梳理記憶的這段日子裡,她變得沉靜多了,彷彿只有回望,才是生命的價值」;「花朵猶如人生細節,它有枯萎和乾癟的過程,如果你疏忽它的特殊性,它們將消失,而冷靜的歷史,僅是巨獸沉重的骨架,或許是無法失落的遺跡。對於歷史學者,粗線條的骨骼組合是重要課題,細節是輕煙與飛塵,也是流星,它難以捕捉。」

金宇澄承認《回望》並不是一個「標準的非虛構文體」或「人物傳記」。在他的關於父母故事的敘述裡面,在「意義」和「意思」之外,餘有許多的空白,有充沛資料則寫,無則不寫,並不刻意將這些空白填補彌合起來。作為一個小說家,他始終保留蚢鴭鞳u文體」的最大興趣,那種「七嘴八舌」的材料雜糅,或可顯現一個典型的小說家而非典型的調查記者、傳記作家、非虛構作者等面對和處理歷史真實的方式。

「人與群的關係,人與史的碰觸,彷彿一旦看清了某些細部,周遭就更是白霧渾茫......萬語千言,人只歸於自己,甚至看不清自己。」金宇澄在書的最後一個部分《我們回望》裡如是寫道。這些「細部」,容易風化,容易被遺忘,但它們又往往會成為個人最值得珍藏的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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