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清
赤膊這個詞實在是欠雅，它總讓人想到赤膊上陣，大打出手；總讓人想到俗不可耐。可赤膊這一生活現象，在我們這一帶，卻是夏日常見的一道風景，並是男性的專利。
我國有三大火爐「熱譽」的城市，分別是重慶、武漢、南京。我們揚州與南京，僅一江之隔。在盛夏，論酷熱的程度，不亞於南京，只是城市知名度的差異而已。盛夏時節，強烈的陽光照得人兩眼都睜不開，火辣辣的光束照在身上，跟灼燒的一樣。時間一長，皮膚還有點隱隱灼痛的感覺。此時的氣溫，室內能達到38℃，甚至還高一點。桌椅傢具的表面溫度，比人的體溫還高，熱得有點燙人。室外的氣溫更是攀高不下，能達到40多度，將近50度。那熾熱的陽光能把人曬得脫水，曬得中暑。
此時此刻，知了在枝頭使勁地鼓噪，狗在牆角拚命地吐着舌頭。這時的柏油路全都融化了，就像融化的狗皮膏藥一樣。遠遠看去，整個路面，騰起一陣陣的熱氣，是朦朧的白，還有點幽幽的藍，嫋嫋騰騰的，跟煙跟霧一樣。走在這樣的路面，稍稍大意，鞋子會被黏住。搞不好還能鬧出笑話。我有個嬌小的同事，她的鞋就曾被黏過，拽了半天，後跟都拽掉了。
這樣的天氣，讓人熱得煩躁不安，六神無主。此時男性最好的、最傳統的納涼方式，就是赤膊。大白天，放眼望去，牆旮旯、樹蔭下，只要稍為陰涼點，通風點的地方，到處都是赤膊的男人。不僅老的赤膊，少的也這樣。有的躺椅上一仰，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似夢非夢，快活極了；有的圈椅上一倚，吮吸着紫砂壺裡的香茶，不時悠閒地抽着捲煙，這個日子真跟小神仙一樣；有的四個人朝下一坐，甩場80分；還有的兩人打對面，來盤象棋。
居家處室，一般的男子都是赤膊的，方便，痛快啊。要是碰到做飯炒菜、拖地板等家務活，個個忙的是大汗淋漓，整個人就像蒸過桑拿一樣。赤膊的好處，身上一旦有汗，可隨手拽塊毛巾，隨時揩擦，方便。我有個熟人，還是市裡某個部門的頭面人物，別看他外出總是衣冠楚楚，風光無限。其實在家，他還是赤膊一族，還廬山本來的面目。至於平民百姓，基本上還是保持內外一致的。在我們這裡，赤膊者還有道別樣的風景，他們的肩上都要擔塊毛巾，半潮不乾的。一出汗，隨時一扽，臉上揩揩，身上擦擦。碰到水龍頭，還可隨時沖洗。還有一種人，專門把毛巾順長疊成兩道或四道，朝手腕上一繞，跟體操運動員的護腕一樣，也是隨時揩擦的。這種做派，姿勢足點，講究點。最有趣的是一些「小把戲」，也學着大人的模樣，肩上也擔塊毛巾，假模假樣。走起路來是搖搖的，一派老資格的模樣。
到了夜晚，也該涼快些了。如若有風，還不錯，通常仍是悶熱難當。有句成語叫做吳牛喘月。我們江蘇，春秋時期屬吳國，「吳」的大概念是指江南一帶。這個成語的意思是說，吳國等地太熱，以至到了夜晚，炎熱不減。那些水牛雖已浸泡在水塘，看見月亮，仍是「心有餘熱」，還在不停地喘息。
在這樣的夜晚，吃了晚飯，洗完澡，好多人赤着膊，蒲扇一抓，板凳一搬，朝自家門前的空地一坐，三五個人談古說今。一直說到瞌睡蟲直爬，眼皮千斤重為止。還有一些赤膊一族，乾脆夾張涼席，哪裡風涼，就往哪裡跑。大凡花園、操場、橋頭、路邊、甚至是房頂，凡是空曠點的地方，通風點的地方，全是人。只見他們橫躺的，豎臥的，鼾聲一片，美夢遍地。其實世上任何生活習慣都與觀念相關，並受其左右。我們這裡有句俗語，叫做「着急人受傷，淌汗爛衣裳」。過去人們錢又少，加之什麼物資都緊張。衣物不僅要錢買，加之洗起來又要肥皂，又要水，既麻煩，又要出汗。省錢省布的良方就是赤膊，既痛快又省事，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其實赤膊也是一種傳承。
北京人喜歡把赤膊者叫做膀爺，這話好聽些。至少是中義詞，還有點褒義。但隨其稱呼怎麼改變，其內涵是永恒的，是不變的。盛夏時節，這些膀爺遍及北京的大街小巷。看來追求舒適是人的本性，哪裡都一樣。前些年，北京有人將神態各異的「膀爺」形象拍攝下來，還在媒體曝光。我覺得有點上綱上線了，有點小題大做了，大可不必。還是不要亂扣帽子，亂打棍子為好。關於赤膊，記憶最為深刻的是，2004年的雅典奧運會。時值炎炎的盛夏，各種比賽的看台上，盡是赤膊的男性看客，這也成了雅典的一道特殊景觀。大庭廣眾，正在電視直播。那些看客，神態自若，旁若無人。其中雖是希臘人居多，肯定也不乏其他一些國度的看客。由此看來，赤膊也是一種國際現象，它不分種族，不論膚色。人們追求舒適、痛快的本能是一致的，是沒有國界的。我看雅典對赤膊這一生活現象，要比我們寬鬆得許多。既沒人過問，更沒人指手畫腳。
赤膊有時還可成為做騷的手段。有一年香港某歌星在成都演出，為煽情，這位老兄一時興起，隨手脫去衣衫，赤裸着上身，邊唱邊舞。惹得現場的觀眾是一陣陣地狂呼亂喊，尤其是女性觀眾更是亢奮地尖叫。赤膊有時還帶有宣洩的作用。過去看「德甲」、「英超」、「意甲」的球賽，包括世界盃。每當進球，那些功臣便立馬脫去球衣，赤裸着上身，一路奔跑，一路狂呼。這時整個球場都沸騰了，觀眾對其壯舉，更是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和吶喊。赤膊概念外延的拓展，這大概也是一種與時俱進的表現。說到赤膊，不由想到魏晉時期的劉伶。 這位老兄也太過分，狂飲濫喝，醉後竟在家中赤身裸體，一絲不掛。他還宣稱以天地為房，以屋舍為衣，這位老兄真逗。不過這是各人的自由，只要不犯法，誰也不好橫加干涉。但他這舉動，用今天的話來說，污染了人們的目光，尤其是女性的目光，在精神文明上欠缺了許多。他的舉止用那個時代的話來說，叫做任誕，用今天的話來解釋叫做任性、狂放。劉伶的出格舉動，千古少有，還是不要模仿的為好。他畢竟是狂生，狂士。
說實話，我是崇尚自然，熱愛自由的人，也是赤膊主義者，不過內外還是有別的。每當外出作客，衣着還是鮮亮整齊的，尤其到社交場合，更是要注意形象的。這是對別人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尊重。愚以為，做任何事情都要講究個場合，講究個尺度，不要逾越的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