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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異裸體的看與被看:《長頸亞歷山大》

2017-05-13
■《長頸亞歷山大》劇照。澳門國際藝術節提供■《長頸亞歷山大》劇照。澳門國際藝術節提供

如何看一個裸體?當這個光�茖迨l的人看�荍畯怐漁伬堋茼p何反應?說的不是街上遇到的「露體狂」,而是一個劇場演出,於是便涉及「表演者」和「觀眾」看與被看的關係,還有「裸體」作為藝術的形構。澳門國際藝術節請來融合馬戲雜技與舞蹈劇場訓練的比利時舞者亞歷山大 .范圖努 (Alexander Vantournhout),演出獨舞作品《長頸亞歷山大:身體悲劇自傳》(Aneckxander: A Tragic Autobiography of the Body);這個曾被嘲笑頸太長、腳太短不合比例的編舞,從這些缺陷和特徵出發,為自己的身體編寫傳記,名為「悲劇」實則荒誕怪異,調侃自己也嘲諷別人,被置放於小劇場親密距離的空間內,演和看的一直角力。

英國文化論者John Berger 在他那本赫赫有名的《觀看的方法》(Ways of Seeing)第三章論述裸體藝術時指出,「光身」(naked) 和「裸體」(nude) 是不同的,前者是不穿衣服、做回自己,而且毫無偽裝或掩飾;後者是藝術形式、觀看和呈示方法,帶有修飾,甚至是一種裝扮 (Nudity is a form of dress),但它並不靜止,而是不停蛻變、演化的過程!借用John Berger 飽滿而迴環的論述去看《長頸亞歷山大》,便可發現編舞者是以赤裸的身軀作為反思的器具,讓觀眾直視一個流動的裸體如何翻開世俗的定型和觀念,「看」是一種權力,但由誰人賦予?「被看者」能否反擊?當一個沒有修飾掩藏的身體暴露人前,我們能否看到自己的內相?舞者以怪異風格 (grotesque) 陌生化 (defamiliarize) 了肉身的展示,去除慾望的指涉,還原物質的軀體,策動理性思維的旋繞,讓觀眾疏離觀照。

《長頸亞歷山大》沒有台景,穿�茼頦侜谷蝒獄R者帶�蚢q子琴鍵、黑色鬆糕鞋、拳套和白色項圈上場,並在掀起白色地膠的瞬間迅速脫掉所有衣服,在觀眾的驚呼中開始演出。整個作品圍繞「身體」的主題:第一,什麼是「人體」(human body)?有怎樣被改造的潛力和被認知的形態?亞歷山大在小丑技法的基礎上加入純肢體的高難度展演,利用極度柔韌的軀幹、胸腰和手腳前後左右的扭轉、折疊或地面旋動,還有肩胛骨的凹凸與頸項的伸縮,營造動物的形相,像青蛙的拐腳或蛇形的匍匐,「人體」的動物性 (animality) 不言而喻。 這是一幅陌生化的圖像,亞歷山大通過肌肉與骨骼的變形,對比和超越了「人」與「動物」的界限,迫使我們思考日常如何看待「身體」的本相。

第二,外物對身體是修飾還是障礙?舞者在重複樂句的彈奏下,先以赤身示範一組包含倒立、背部落地再彈起、單手筋斗和風車轉等雜技動作,乾淨利落而線條流麗瀟灑,接�茪嬪O穿上鬆糕鞋、拳套,最後掛上白色蕾絲層疊的環狀領圈,前後三次重複相同的動作組合,但由於多了道具/衣物的牽制,身體的活動越來越艱難沉重,逐漸窒礙、停頓、斷裂、失效,落地�靚啋瑭n響與舞者急速的呼吸帶來痛苦的設身處地,引得觀眾時而驚叫、時而哄笑。如果說我們喜歡借用外物修飾缺陷的身體,例如穿上高跟鞋讓雙腿修長、掛上項圈遮住過長的脖子,但這樣真的可以表露真正的自我嗎?還是必須付出扭曲和異化的代價?

第三是詰問「凝視」與「反凝視」(gaze anti-gaze/gaze back) 的主客位置。在樂句加強了重音聲效後,舞者脫去拳套與項圈,只穿�茈[了高度的鬆糕鞋,一邊來來回回的凝望觀眾,一邊刻意拉長自己的頸項,繼而從口中拉出超乎想像長度的舌頭,一直拉、一直拉彷彿無窮無盡,就在觀眾驚心動魄失聲呼叫的時候,他突然吐出口中的假舌頭,觀眾在被戲弄下哭笑不得也來不及反應。這是舞作主題的高潮,張力澎湃而力度深刻,演出者站�蚨罊簳n住發笑的觀眾,我們慢慢停止了笑聲,因為台上原本被看的客體 (object) 突然反客為主,變成觀看我們的主體 (subject),相反的,我們驟然失去了主導的位置,卻落入被觀察凝視的對象!亞歷山大彷彿在說:你們取笑身體的異相或異常,像過長的頸和舌頭,但什麼才是正常而合於比例的身體?標準在哪裡?當一個怪異身體提出控訴,以「反凝視」的方式回望,那是一種權力的置換--是的,你在台下看我的怪模怪樣,我在台上也看你的怪笑和怪罪,究竟誰人在看?如何看?看到了什麼?舞蹈結束後,舞者仍然留在演區,沒有離去的觀眾繼續竊竊私語,彷彿這種「看」的機制無始無終......走出劇院,迎面而來幾幅飄揚空中的瘦身廣告橫額,接近裸體的標準身形誘惑地招手,在資本主義商品潮流的驚濤駭浪中,亞歷山大架起的一台風景,沒有遠去而是近在眼前!

文:洛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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