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齊《西遞村系列版畫之十》 1989 綜合版水印版畫2010年6月2日北京保利5周年春季拍賣會上,應天齊《徽州之夢》水印版畫系列作品十幅以168萬成交,刷新了中國版畫拍賣最高紀錄。1999年國家電信總局選用8幅《西遞村系列》版畫作品發行IC電話卡《黟縣古民居藝術》, 2004年國家郵政總局選用四幅《西遞村系列》版畫發行特種郵票《皖南古村落--西遞、宏村》,西遞村與應天齊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日前香港大學以「廢墟之間」為名舉辦應天齊在港首次個人展覽,透過《西遞村》與《世紀遺痕》兩個系列的創作,帶人們走進畫者30年的精神旅途,去看他凝望城市廢墟,與思索歷史遺痕的視線。■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部分圖片由香港大學美術館提供)
上個世紀90年代後期,中國當代藝術對於廢墟的描述逐漸出現,應天齊的《世紀遺痕》,對象是安徽的蕪湖古城,拆毀和改建過程中棄置的殘磚,成了他講述「廢墟」的現成材料,無論是木片抑或磚塊,建築的物料,都隱匿�蚞�史和人文的資訊,他說廢墟之間,主要思考如何保護文化的遺存。
「我們如何珍惜過去的東西?這絕不是一塊磚頭的事。」廢墟之間,也正正說出他三十年來藝術尋覓的場域。
永遠的夢境
在蕪湖出生的藝術家應天齊,對從小生長的家鄉有�茞`厚的感情,而古城西遞村的夢,他一做就是30年。
邂逅西遞村,正是他和城市改造首度相遇時,那時就「當代藝術如何影響現實社會」的討論正熱,而西遞村之於應天齊,更多是觀照現實的管道,「經過文革之後,我希望在作品裡呈現出一種對美和空間的追求,因為這正是現代化過程中面臨蠶食的價值觀。」他向一眾迷惑的觀眾解釋,為什麼在他的西遞村系列裡,沒有一點煙火氣,沒有樹,沒有水,甚至沒有人,他說因為自己從未想要一筆一劃雕刻美景,把所有門窗都關起來,十分老實地去描寫這一封閉了的建築,是要剔除一切可以和現實產生聯想的東西,「如此才能藉�茤t獨的建築,放大出面臨城市歷史文明侵蝕時的心緒。」
「八五美術新潮」中的「西遞村」
「我們這一代藝術家,創作力最旺盛的階段是在上個世紀末最後十年,和21世紀初這十年,現在的當代藝術比較主流的應該還是這一代,張藝謀也是這個年齡段的。」回顧文革時期的藝術為政治服務,表現共同的觀念,西遞村系列對於應天齊的意義,是他最初探索的開端,「之後我們才發現原來還可以有『個體敘事』,到粉碎四人幫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還是集體敘事。85年的時候,西方藝術的東西才真正進來。」而「西遞村」版畫的產生正值這次「八五美術新潮」。
應天齊形容當時的中國美術界對「新的東西」處於集體狂熱狀態,可是他卻不同: 「我85、86年時,也在接受外來的東西,但不會那麼快把西方的東西照搬來演一遍。」於是西遞村還是傳統水印版畫的媒介,只不過,應天齊用當時最前衛的「混合材料」將版畫改造,讓業界一下「傻了眼」。
「當時在技術上的探索,經過很多年,期間我吃了很多苦頭,因為其實混合材料進來中國,也只是最近10年的事。當時只有中央美院有個混合材料工作室,教的技術十分單一,以致學生和老師之間做出來的東西毫無差異性,其實在那時的西方,混合材料的處理技法多得讓人目眩。」
「我用水溶性的色彩和中國的墨、紡織品等物料為載體,讓人想到西遞和其它鄉村的建築材料,以及那種脆弱的短暫、無常性。」在他看來,多變的時代讓人們過多關注變化本身而忽略了求「變」的原始意義,「我們生活在一個太過喧鬧的世界,資訊爆炸,社會狀態快速更迭,西遞村是歷史文化的象徵,她曾經孤獨地立在這個世界的外面。我總覺得我們不應當過分地去驚擾了她,也許她應當作為『活化石』,成為時代文化發展可供參照和比較的坐標。」他說對於文明的背棄,無異於「游離了人的根本和拋棄自己的精神家園」,也是這個觀念,支撐出了之後30年他所有的創作。
重建,絕不是強拆後的強建
一個系列結束,往往新的問題是如何轉換?「西遞村之後,我就一直反思我的作品是否可以進入到一個更廣闊的空間。」 告別西遞村,離開安徽進入深圳、多次赴歐考察,他把之後十年中的出走,看成是更大社會公共空間中的自我投放,說在思想上經歷了一次轉折性的「擴容」。
「2001年我站在敦煌的玄奘講經台上時,看見昔日萬人聽講的聖壇,呼的一下變成了今天的一抔黃土和滿目蒼涼,那時的空間一下放大成一種對人生的思考。」 2006年開始的《世紀遺痕》系列,是另外一次跨度長達十年的作品「合集」。
2006年應家鄉蕪湖市政府之邀,應天齊出任古城改造的總策劃和顧問,參與制定古城保護的最初定位。回憶那時走進古城,第一眼見到的,是推土機碾壓出的滿目瘡痍:「不僅古城轟然消失,同樣消逝的還有我的童年回憶和人生故事。」他根據政府的經濟需求研究歷史、考察古蹟,最終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改造思路:「遺存、再生」。
「2012年我把古城問題帶到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並進行了一次與一群建築師的對話,來自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建築師都參與了這場對話,這讓我受到了很大啟發。」現場諸人指出,受磚木結構影響,中國房屋最多只有三百年的壽命,當中大部分甚至只有一百多年,一些不好的建築遭遇拆遷是很自然的事,又指拆遷不夠理性,欠缺科學分析什麼該保留、什麼該拆掉。
「我覺得這個觀點比較客觀,我開始反思自己對於蕪湖古城的看法。」從威尼斯回來以後,應天齊有了新思考。一番考察研究後,他發現蕪湖古城建築的文化形態是流動的:「從歷史上看,古城重建在清朝僅半個世紀,期間經歷兩次鴉片戰爭,宣統至民國,加上北伐戰爭、抗日、解放戰爭等諸多戰亂,諸多古建文物價值較低,而具有文物價值的都在街巷建制,這些建築源於宋代,是需要重點保護的部分。」
曾有人提出,要把蕪湖古城建造成「唐宋元明清」的城池,此言甚至得到一眾文物專家支持,應天齊對此不以為然,他說出發點應是根據遺存的現狀進行保護,如果忽略本身的狀態,回到唐、宋,或是更遠,反而會造成文物的破壞。「古城建設要強化文化意識,注重歷史現存和歷史文脈,根據不同的遺存現狀深入研究,放慢腳步,才讓遺存得以真正保護」
應天齊心中建築遺存的養護,是文化的傳承,換句話說,這不只是保留建築本身,而是回復已被破壞的人文景觀。是故他說的「重建」,既不是完全推倒一切重來,也不是修舊如舊地恢復原貌,「不顧歷史遺存和歷史文脈的強拆強建,是非科學地建造假古董或『不倫不類』的新建築。」
藝術裡永遠少不了政治
意見最後終於被政府審核採納,卻終因督責領導的更換,而被擱置一旁長達十年時間,無人再提。面對社會事件中深切的無力感,讓他只好轉入形而上的釋放,他說是「通過藝術來療傷 」,「我暢想這個古城將來應該怎樣改造,面臨解決不了的現實問題,我只能在藝術裡面提問。」
2014年,他用「遺存再生」的概念,發動數以千計的村民參與撿磚,以備家鄉重建之用。概念的介入,讓略帶政治參與色彩的「社會運動」變成藝術領域的「行為作品」。「它不是一個公益活動,雖然是以公益活動的方式進行的,因為這裡有一個『遺存再生』的觀念,運動的結果我並不在意,比如市民最後到底撿多少塊磚頭,我在意的是這個行為本身的意義。 」應天齊始終認為,藝術和政治雖是兩個學科,但「藝術裡面一定有政治,政治裡面也一定是有藝術」,不過,在藝術裡面的政治一定要以藝術的樣貌去呈現。
在政治規制之內遊走,也得益於經年累月的人情世故,他笑言作為一個當代藝術家,就必須要有「諸技傍身」。好像當創作內容涉及社會敏感議題,怎樣與官方溝通,才能應對來自體制的管制?「這個困難你必須要智慧地克服,和官方打交道有技巧,這些年下來我積累了很多這方面的經驗。」
他也說,不務正業,才能讓自己作品「變厚」。「作遺存保育的藝術,若對遺存本身的歷史文脈不了解,就很難做出從語言到藝術的切換」,自言崇拜米開朗基羅、達芬奇當年介入文藝復興的城市改造,作為古城改造的顧問,應天齊說必須身體力行地搞明白中國是怎麼回事,「城市結構、歷史變遷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會對梁思成這樣大家的觀點進行反思。一個公共知識分子、文化人,如果不成為一個建築家,你對建築發聲是有氣無力的發聲。」
「不然就只能把簡單的線條和色彩表現出來啊,你了解了歷史文脈,才能把所有東西融化在一起,然後構建出一種你自己的藝術語言,所以你一定要通過學習去掌握某個你並不熟悉的專業。」
當代藝術永遠應該盤詰現實
回看應氏創作系列,從「西遞村版畫」,到「徽州之夢」,再到「蕪湖古城」,發現當初月色之下那片古舊村落,意義早已超越一個系列的承載,更多是他三十年創作探索的端點,所行一路,他的藝術載體,始終是具體的「建築」。
「因為所有的時代建築,都代表了那個時代的文明進程,尤其是中國。作品和建築發生關係,實際上是和時代發生關係。」在無數的報告、講座裡,他一直在強調:當代藝術的指向,永遠應該是對「當下」的省思,因此,創作對象就成了「質問」社會的工具,「好像城市化進程徹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包括審美、道德、法律,以及其他種種面向,所以建築作為城市化的表徵,在這裡就是時代的傳聲筒,它只是一個軀殼。」
現場的巨幅畫作《磚塊》,畫面主體是一面被放大的古建牆面,視覺上更像是一種建築的圖騰,在當代藝術家都在為作品強注觀念的時候,這樣的表達反而讓觀者有些無所適從,「當代藝術中的政治波普甚囂塵上的時候,我覺得我還是應當保持獨立思考。」
而「我們這個時代要用什麼東西留給後人」,是應天齊對城市化進程的思考所在。「在中國的城市改造和建築問題上,我提出了『遺存再生』概念,我希望眾多的藝術家作為社會中的精英層面,要有一些責任和擔當,對社會中很多問題能夠有所推進,而不是今天是水墨,明天是油畫,後天跟商業合作。」應天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