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巡迴展之作品。台灣東岸的陶藝家何志隆,以燒造裸坯入窯、滿釉出窯的「翡翠青瓷」聞名製瓷、藏瓷界。去年底,河北博物院一行專家赴台東隆窯親考何氏「翡翠青瓷」的燒造過程,結果,不僅在今年策劃舉辦「青,在當下-何志隆翡翠青瓷展」,更從專業角度切入,進一步深入研究「釉」的起源以及傳承。
日前,一場「中國傳統草木灰釉的傳承與發展國際學術研討會」,河博邀請70餘位世界各地學者專家,透過主旨發言形式,對草木灰釉的燒造原理及發展歷史進行專業探討,今期報道則針對會中發言報告總結,並為讀者進行分析報道。■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經常摸陶瓷器皿的人,會十分了解那種乍觸之時的沁心冰涼、光滑,這層附�茼b堅硬外殼之上的涼滑,就是「釉」。其實,釉的成分和玻璃十分相近,瓷件的造型看「胎」,但是色澤之美在於「釉」,說它像一件瓷器的衣裳一點也不為過,因為除了設計,材料與工藝亦是一路向前發展的科學探索。
釉的材料,即是原料,普遍來講,人造釉均是以礦物粉末為原料,有時也混合金屬氧化物,再加入適量的水使其呈現液體狀,之後,才施於坯體之上,入窯,經由適當的溫度,燒成瓷件。除人造釉,在早期陶瓷史中,還存在一種不經人工、自然天成的釉,那就是今期所談「草木灰釉」。
在純草木灰釉裡加入礦物質
「自然落灰釉是人類認識釉的起點」,岳州窯遺址博物館館長李浩說,「落灰成釉」,是燒製高溫硬陶時的自然現象,「其實部分新石器時代的硬陶表面已有薄薄的天然釉層,部分原始青瓷的表面也有人工塗抹草木灰漿的痕跡。」
針對「草木灰釉」,他甚至進行了灰釉試燒實驗,從實驗的結果推斷出:草木灰與粘土在高溫燒製下,能形成灰釉,可是這些「灰」並非在所有胎體上都能燒出釉,「釉的形成,與胎泥的化學性質息息相關。」他回顧中國從夏商到隋唐的陶瓷工藝發展歷程:「陶工們不停地探索草木灰漿的利用方法、尋找匹配的胎土,發現在草木灰漿中添加進去一些礦物質,就可以提升釉的生成效率,所以在探索改進的過程中,純草木灰釉漸漸就過渡到『草木灰礦石釉』。」
「翡翠青瓷」裡的礦物質
接續李皓所言,浙江大學教授周少華也表示:釉,是瓷的開端,製釉的成熟,為瓷器的成熟提供了一個基礎條件。他說參加此次台東隆窯的考察之後,自己也開始了一項針對製「釉」成分的新研究,他指出,胎釉實為同源同宗,「直到人造釉出現之後,釉跟坯的發展才各自分離。」
我們先人的製釉技術何時開始?周少華以「成分」的角度切入,對釉的起源進行系統梳理,檢驗結果顯示:只有少數植物的草木灰能化成釉,先人們掌握了這種成分和技術,才是一路發展釉的關鍵。
對於這次的討論主體「翡翠青瓷」,周少華坦言,最讓他好奇的,是400個小時漫長的燒造時間裡,窯爐內的情況:「首先是燃料,何志隆使用的漂流木樹種很雜,而且又在海水裡浸了很長時間。」周少華檢測窯爐內的落灰,發現「鐵」含量很低,一句說到尾:以隆窯而言,不太可能只從落灰產生這麼青翠顏色的釉層。
據他推測,「翡翠青瓷」的傳質過程,是蒸發、擴散、凝聚成釉的,窯的結構讓所有坯體表面都碰到海水的鹽分,促進鹽分產生作用,這個過程需要長時間才能均勻上釉,所以,他進一步指出:「漫長的燒造時間和漂流木攜帶的鹽分,是翡翠青瓷燒造成功的關鍵。」
在成分的研究報告裡,周少華提出以翡翠青瓷為例,對過去「落灰成釉」的說法提出反思,他認為上面提到的整個製釉過程,其實更加符合「化胎成釉」的過程。
翡翠青瓷上的「裂紋」
「其實一直以來,青瓷釉色的致色離子主角都是鐵離子」,台北故宮研究員陳東和,以檢測見長,他首先用顯微結構說明傳統青瓷的釉相,指當釉層緩慢降溫時,會形成「像花朵一樣的析晶」。「可是釉和胎,它們的膨脹系數是不一致的,所以高溫膨脹之後,釉就會被胎撐裂,之後就形成了我們常說的『開片』。」他以翡翠青瓷為案例分析草木灰釉,說研究的過程裡,見到胎中有鐵質滲透出來,是故有些釉層就產生了「黑底」,「這樣看起來,這種翡翠青瓷的釉相,就和過去傳統的草木灰釉,有很大的不同了。」
對於周少華認為翡翠青瓷是鹽釉的說法,陳東和做出回應,他指出,根據自己對於成分的檢測,翡翠青瓷釉層中,鹽的「鈉」成分大量地取代了「鈣」,但是並非完全沒有「鈣」的成分。「重要的是,『鈉』造成翡翠青瓷特殊的『裂紋開片』,這些裂紋不是『長距裂紋』,而是短時間內產生的『短距裂紋』,層層覆蓋才有了這種細密的效果,這是傳統草木灰釉青瓷所沒有的。
到底是不是自然落灰?
河北博物院的鑒定專家與研究員申獻友,一開頭便說:「我是做鑒定的,就想談談我看這些器物的感受。」
作為赴台東考察的專家組成員,他憶述起考察的發起:「過去我們見到的『落灰釉』,都是星星點點的釉層,初次看到翡翠青瓷,我們並不相信是落灰釉。我還曾經去電詢問小林仁、森達也等日本學者,得知現代的『柴燒落灰釉』,其實在上世紀90年代的日本開始,此風潮後來傳到台灣,如今浙江私人窯場也有燒造。」他指出,當代的柴燒作品最多是局部有釉,而且釉面粗澀,釉色以褐、黃色的居多,像翡翠青瓷這麼滿釉,而且青翠的作品並不多見。
後來河北博物院專家組團,到北京故宮拜訪耿寶昌老先生,耿老指出翡翠青瓷是柴窯燒製的一種創新工藝產品,申獻友說:「至此,我才認為這一切可能為真,而台東考察之行也證實了翡翠青瓷確是裸坯入窯,滿釉出窯。」
說到「原始青瓷」與「自然落灰釉」的起源,究竟原始青瓷中有無「自然落灰釉」?申獻友指出了學界兩種觀點:「傳統觀點,認為從東漢到北宋一直都是人工配成的石灰釉,另一種看法,則將印紋硬陶視為自然灰釉最早的載體。」他說2007 年在德清水洞塢窯採集夏商時期瓷標本,之前檢測報告都說「成分與窯壁一樣,很有可能是自然落灰釉」,可最終採集的樣本成分,卻與窯壁不同,顯示「可能是人工釉」。他說,事實上,鑒別這些標本是否有釉,往往也有模糊地帶,「例如飄山窯址的標本有釉層嗎?有些反對觀點認為那只是胎體的鐵分在反光。」
如果以翡翠青瓷為例,思考自然落灰釉的形成,申獻友認為倒是能得到一些啟示,他指出「落灰現象」與「落灰工藝」,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而翡翠青瓷,就是運用「落灰工藝」,並不是被動地「落灰現象」。「比如2016年開窯情況照片,當時河北博物院專家組帶去的邢窯瓷胎都沒有產生青翠釉面,而何志隆自己的陶胎還是佈滿了青翠的釉層,可見胎與釉的匹配十分關鍵。」申獻友隨後笑言:「胎、釉的關係就像夫妻,夫妻之間關係好,就幸福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