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 拉
翻閱吉拉德.喬治斯.勒梅爾(Gerard-Georges Lemaire)的文字介紹,傑.克勞德.艾米爾(Jean-Claude Amiel)攝影的《歐洲藝術大師的家》,小標題為「打開門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窺探珍貴的生活痕跡」。好奇的讀者先被封面幾個掛在牆上,五顏六色形狀不一的調色板吸引,油畫畫架左右兩邊懸一頂捆黑色絲帶的帽子和一個白色人臉面具,幾個裝�蚚C色各異的大小玻璃杯在下邊,杯後立一個大調色盤,幾支畫筆。
旁邊一個有4層抽屜的大箱子,箱子面非作畫用,擱一瓶花、一個裝油畫用品的黑盤子、一個乳白色的無蓋水壺。拉開的分層抽屜沾�茞`淺的油畫顏料,裡邊插�茪ㄕP大小,方向不一的畫筆,瓶瓶罐罐,應該是裝松節油和調色油或亞麻籽油的吧。深色地板擺�茠疑葭e器材,包括一個從前人們舂辣椒,而畫家應是用來舂顏色的石杵和石臼。 畫架前一張有扶手的椅子,沒人,有幾支畫筆。絢亮陽光從大玻璃窗口照射進室內,溫暖了有點凌亂卻亂中有序的畫室。充滿想像和自由奔放氣息的畫室,顯露畫家的作品風格。
這是安德瑞.德朗(Andre Derain)的鄉間房子。有人對安德瑞.德朗不熟悉,他和他的朋友毛爾萊斯.弗拉曼克(Maurice Vlaminck)以及亨利.馬諦斯(Henri Matisse)是野獸派的三個大佬。野獸派本是貶義詞,每一個新的流派出現時,都會受到排斥和惡評。1905年,這三個野獸派代表人物的作品在「獨立沙龍」聯合展出,反應是「一片嘩然」。兩年以後,德朗受到塞尚的影響,繪畫風格轉向立體派。過後又受新古典主義影響。1920年代,他投入戲劇與舞蹈演出設計,獲得成功,名聲達到高峰。卻在這時候,他退出巴黎和上流社交圈,並與許多朋友及家人斷絕關係,隱居在香柏西一間鄉村房舍,住了15年。
封面照片的畫室,就是他偏僻鄉舍裡其中一個房間。在二樓的畫室有四扇窗子採光,難怪室內一片亮燦燦。後來他還把原本用來栽種橘子的一樓溫室,改建成繪畫大型畫作的畫室,1940年在這兒完成了他著名的「黃金時代」系列作品。
德朗並非許多人知道的畫家,但藝術評論家卡洛.卡拉(Carlo Carra)對他的評價卻高於畢卡索「也許,德朗比畢卡索更了解到,如果無法在當代精神中找到呼應,傳統也就喪失它所有的價值。儘管如此,他還是比畢卡索更高興、而且搖搖晃晃地站立在擬古派與學院派深坑的邊緣。」還有,他有一個最忠心的弟子,作品風格獨特而強烈,世人一見纖瘦如絲的雕塑作品,馬上便想起的阿爾伯托.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2016年3月上海余德耀美術館為賈科梅蒂主辦中國最大規模的回顧展。
看過德朗的作品,耿耿於懷為何他的名氣竟然比不上同是野獸派的馬蒂斯,比不上自己的弟子賈科梅蒂?在網上看到,2017年5月23日至11月23日,由杭州光達美術館和中國美術學院藝術現象研究所聯合主辦的「尋找遺失的秘密-德朗繪畫研究」在杭州光達美術館舉行。這是中國首次接觸安德烈.德朗。展覽除了德朗的作品,還有他的繪畫影響和研究他的文獻。受德朗影響的賈科梅蒂、巴爾蒂斯(Balthus)、阿維多爾.阿利卡(Avigdor Arikha)、森.山方(Sam Szafra)和旅法華人藝術家司徒立等藝術家的代表作品也包括在內。這是一個比較完整地呈現了德朗脫離現代主義運動之後的藝術面貌,並重新探討和界定德朗的歷史地位和當代意義。
德朗為何受到忽略並不是主題,這篇文章主要是講畫室。德朗畫得這麼出色,是不是和畫室有關係呢?尤其是他擁有的居然不只一個畫室,另外有一個更大的房間供他作大畫之用。這真叫其他畫家羨慕妒忌恨呀!
每一個畫家都幻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創作空間,一如維吉尼婭.吳爾芙(Adeline Virginia Woolf)在文章裡強調的「自己的房間」,那是書名,亦是內容。一本既像小說又很難說是小說的書,她喚醒所有想要寫作(藝術創作)的女人都必須有自己的一點收入和獨立的房間。我可以想像靈感在自己的空間特別「身輕如燕」,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容易讓靈魂找到歸屬。
巧合的是在這本書裡也遇到維吉尼婭。文章是「布倫斯伯利文藝圈」(Bloomsbury Group)。由知識分子和作家組織起來的英國「布倫斯伯利文藝圈」的靈魂人物正是維吉尼婭。是她鼓勵妹妹凡妮莎.貝爾(Vanessa Bell)買下這棟房子供文藝圈朋友繪畫和創作以及聚會的。特別提起是因為凌叔華曾經有一個感情很好的異性朋友,英國人朱利安.貝爾(Julian Bell)。他正是凡妮莎.貝爾的兒子。這個藝術家沙龍裡有好幾個畫室,而朱利安的成長時光正是在不同的畫室裡受到不同藝術家的熏陶,耳濡目染之下長成了一個詩人。
羨慕別人的畫室,因為今年年底即將主辦個展。為展出邀請年輕的平面設計師到家裡,從我的畫裡選擇一幅作為畫展請柬和宣傳布條。設計師看了我的畫,看了我畫畫的地方,她問「你的圖畫就在這個小畫桌上畫出來的?」她沒有注意的是中國畫在裝裱後要比原來的大。她看見的圖畫比我的畫桌還要大出許多。
我微笑點頭。一張書桌再怎麼樣也無法和一間畫室相比,但是中國古人早給我送來安慰「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
德朗曾說:「我們是秘密的探尋者。」這話說得彷彿所有的藝術家都是地下工作者。這裡的地下指的是心靈。人的肉體是外在的,大家都看得見,內心和腦海裡的想法卻像是埋在地下的活動,只有自己知道。畫家畫的,是心靈,是靈魂,而最無限大的正是我們的心靈和靈魂,再怎麼大的空間也容納不下。
每一個藝術創作者最重要的是作品。一個教授在十幾個學生來探望他的時候,拿出不同的咖啡杯,給每個學生選擇杯子喝咖啡,結果發現那些精緻華美的咖啡杯霎時間都被選光了,後來的學生只能拿樸素無華的沒上色沒畫花的杯子喝咖啡。教授說:「咖啡正如生活,精緻華美的咖啡杯是生活以外的奢侈品。我們總是忘記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們要的是咖啡,不是杯。」
藝術創作要看的是作品,不是畫室,或者畫桌。
翻閱《歐洲藝術大師的家》,看�茈L們空間寬大,佈置雅致的畫室,聯想到我作畫的畫桌。我不自卑,也不羨慕,能夠每天都在這張桌上作畫,這樣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