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然
我老是記得,特別是夏天的時候,我躺在北師大學生宿舍西北樓三樓317室的上層床上,窗外緊貼�荌狐牧漯k國梧桐樹葉,肥大而招風,當夏日的風吹來,那樹葉便拍打�茧﹞f,沙沙直響。
當時,那樹,還只及得上窗口,但一直在生長,等到我遠離母校,多年後重返,但見那棵樹已經長得高過四樓,高到俯瞰大樓了。
於是,它便成了我青春夢的源泉,午夜夢迴,不知道有什麼,悄悄降落在法國梧桐樹上。
我一直以為這就是法國梧桐樹了,離開好多年之後,才知道,它其實學名叫「二球懸鈴木」,是由原產歐亞大陸的法桐和原產北美的美桐雜交培育而成;由於當時法租界首先引入這樹種,作為行道樹,所以在中國被稱為法國梧桐樹。這誤會未必美麗,但大家叫慣了,約定俗成,也就無所謂了。
在我的大學生活中,法國梧桐總是縈繞�荍琚A即使未必看得見,也總是盤桓在腦海中。從第一天報到開始,東門的法國梧桐便好像列成兩行縱隊似的,嘩啦啦立在那裡歡迎。入學之後,每當上課,也經過法國梧桐樹下。不能忘記,每晚,特別是秋天,夾�荋X本書,和幾個同學從宿舍樓走向圖書館自習時,一面走�荂A一面傾聽踩在腳下那厚厚的梧桐落葉的沙沙聲,一時之間,我的心會飄得很遠很遠。
這還不算,當雨紛紛落下,我聽�茖澈B點打在肥大的梧桐葉上的聲音,風夾�茷B勢,那時,我似乎是站在後海附近一座大廈的暗影避雨,四周靜悄悄如夜深沉,只有我和我的影子作伴。風冷雨點不小,遠處似乎有歌聲。這時,我更加不能自已了。
本來,我對樹木認識頗少,因為在南長街的北京第六中學呆過,才對南長街的槐花樹感興趣,特別是當夏天,我在六中對過的五路公共汽車站等車的時候,那從槐樹上飄下的槐花,便會飄飄然,灑落我一身。後來好多年後,我有一次重走南長街,不知是不是因為正值秋天,竟不見槐花飄下,讓我有些莫名的悵惘。其實槐花落不落在我的身上,跟我並沒有大關係,絕對一點說,根本無所謂,細究起來,大約是我曾讀過一首詩,題目就是《槐花雨》的原因吧?
有智慧有毅力的人說,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如果糾纏在過去,人哪會有晴天?我很佩服這種智慧,只是各人情勢不同,未必能夠一概而論。眷戀往昔,固然自傷,卻是記住青春,記住本心,如果忘卻過往,把一切抹掉,雖然輕鬆了,但也未必就是人生。就像我宿舍樓前那法國梧桐一樣,儘管隨�虓酗諡y逝,已經不復當年模樣,可是,當年拂我的肥大枝葉,依舊如當年,連同那雨滴,濕濕拭在我心裡,永�琱ˋヾC
回到現實,法國梧桐根深葉茂,一如當年我初遇的模樣,迎風如飛。我夢見,我在它下面乘涼,朦朦朧朧,在做仲夏夜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