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有一種情懷叫《無問西東》。作為清華大學120周年的獻禮片,這部電影觸動了無數觀眾的心房。因每個人都青春過,很多人心底都有個清華夢。說到大學,近日有兩則關於新聞引發的關注:著名生物學家施一公辭掉清華大學副校長職務,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正在建設的西湖大學,他的「轉身」將為高等教育注入新的活力。另一則,女博士羅茜茜舉報北航教授陳小武性騷擾女學生,這位教授被校方嚴肅處理。
不知從何時起,高校變成性騷擾的重災區,這不禁叫人追問,究竟是師德失範還是風氣變壞?當象牙塔淪為失序的精神家園,整個社會的文明發展又從何談起?我生於大學,長在大學的,對校園有�荅S殊的情感,對當下校園頻發的亂象擁有深刻省思。新年伊始,閱讀了岳南先生的新作《大學與大師:清華校長梅貽琦傳》後,我又觸發諸多新的思考,通過梅貽琦的二十四載清華校長之路,我弄明白了他為什麼被海峽兩岸譽為「終身校長」,讀懂了梅貽琦的三個「大」,大師、大學、大寫的「中國人」,也從歷史長河中的悲壯身影俯視當下,看到新時代高等教育面臨的新問題。「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
此梅氏「金句」,經常被人引用。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句話出自他就任清華的演講,他還說道,「辦學校,特別是辦大學,應有兩種目的:一是研究學術,二是造就人才」,「各人在自己的地位上,盡自己的力,則若干時期之後,自能達到救國的目的了。我們做教師做學生的,最好最切實的救國方法,就是致力學術,造成有用人才,將來為國家服務。」無論是初上任後的學潮,西南聯大的動盪,還是赴台建設「新竹」清華的艱難,梅貽琦始終秉承辦校救國的理念,不遺餘力,又鞠躬盡瘁,用滿腔熱血和愈挫愈勇譜寫了恢弘而激奮的勵志心曲。細節中顯品格,小事中見精神,他首次留學美國時,給二弟的回信中提及還書一事:「中學范蓮青先生未將藍皮書送來,約被遺失。但此書係借自高等學堂湯謫卿先生者名,倘不能尋�茈i於保定取回書中找出兄所讀者(與此相同)及曾文正手札(七本借自傅光亭兄)Junior couse of compositiion by nesfield ,(一本借自陸康衢兄)一同寄保,交魏孟藩兄托伊轉三人,吾弟宜寫一信,述說明白。蓋兄所欠人,務欲償還,不然則我以為無心,人疑其有意苟得之事,兄不屑為。至於人或欠我,不必深追,物輕情重,全其大者而棄其小者可也。」身在國外,仍惦記�茩仵悃ぅy,從中可窺見梅貽琦的為人處事與學識修養,叫人由衷敬佩,而他任職清華期間的高風亮節、沉毅精誠也就不難理解了。
在清華璀璨的歷史星空中,周詒春、張煜金、羅忠治、嚴鶴琴、金邦正、王文顯,這些校長的名字就像劃過的流星,轉瞬而逝,惟有梅貽琦先生,如一顆�甯P,熠熠發光。在前幾任校長斬於下馬的緊要關頭,蟄伏海外三年的梅貽琦披掛上任,他憑借教授治教站穩腳跟,用清廉奉公做出表率,主張通識教育贏得青睞,秉承自由精神領航清華。
梅貽琦夫人韓詠華回憶,「任校長期間,月涵廉潔奉公的作風仍像在監督處一樣,過去甲所住宅的一切日用物品包括手紙都是由公家供給的,有公務人員按時送到,月涵繼任後一切全免,公私分清,私宅的一切自己掏錢。我和月涵一起進城時可以坐他的小轎車,我一人進城時永遠乘班車,從未要過他的小車。」他立德立行,沉默寡言,孤獨自持,親力親為,也鑄就了他的另一種品格:堅韌不拔。
出身南開、師承張伯苓的梅貽琦,卻繼承蔡元培的理念,「思想自由,兼容並包」,這並非是違拗恩師,而是尋找另一種可能,就像施一公建設西湖大學。最關鍵的是,海歸派梅貽琦擁有11年的豐富經驗,他在美當留學生監督時接觸面廣,相當於一教育部長,既汲取了儒學的營養,也接觸西方文化,開現代文化之風氣,走人文和理工並重的路子水到渠成。
這是梅貽琦的第一個「大」,所謂大師,不只是頭頂光環多麼耀眼,而是致力學問、心無旁騖的崇高品格。他踐行「教授治校」,抓住辦學的「牛鼻子」,前北大校長蔣夢麟說過,「在一個大學中,校長、教授、學生是三種勢力,如果三者之中,有兩種聯合起來,反對其餘一種,一種必然失敗;梅貽琦跟教授相處很好,校長的職務是率領職員為教授服務,在這種運用中,他其實掌握了大權,並且在學校有事的時候,教授會總是幫他的忙,後來的幾次學生運動中,教授會總是跟梅校長在一邊」;他設立「三會」(即教授會、評議會、校務會議)制度,善於集思廣益,校友趙訪熊說「當年全校有34個委員會」,最讓人艷羨的是,他還引進國際教師進修制度,設立帶薪休假,「任滿五年,休假一年,如欲出國研究,除支半薪外,還補助川資美金520元,及每月研究費美金百元。」
就是在校內資金極度緊張的1932年和1933年上半年,庚款停付、財部延緩支付維持費,他仍想方設法送教授出國進修研究,且每年人數由七八人陸續增至十餘人;至1936年,共補助70人,集中以教授人數為最多。他提倡通識教育,重視體育、游泳等科目,如著名史學家何炳棣的評價,「我國20世紀論大學教育以通識為本、專識為末,從未有堅毅明通如梅師者。唯大師始克通專備具,唯大師始能啟沃未來之大師,此清華精神之所以為大也。」他鐵面奉公,呵護學術空間,曾任清華秘書長的楊公兆,是位有聲望且幹練的「回國學人」,對清華建築和校務作出很大貢獻,他要求校長聘他為教授,梅先生認為學校行政人員與教授對大學各有貢獻、相輔相成,同等重要,各有任務,職司不同,不可混為一談,最終楊公兆辭職而去,梅貽琦不為友情所動,不畏壓力,擇善固執,使人省思。
正是梅校長雷厲風行的作風,鑄就了清華的生命根基。大師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得聘成功的,對於有才華的青年學者,同樣需要注意延聘與扶持,以便在教學研究中逐漸成為新一代大師。當年,北平招聘的年輕助教,華羅庚、邵循正、許維、陳夢家、沈有鼎等人,後來在西南聯大中都成為中流砥柱。
大師之「大」,還有一層內涵,就是不受外界干擾的恪守立場,這需要無與倫比的勇氣,就像馮友蘭先生所言:「在清華和後來的西南聯大,沒有靠政治力量進來的教授,也沒有靠政治力量進來的學生,特務沒有在學校公然活動,學校當局也沒有報告過黑名單,這些情況,在當時的大學中,也還真是比較少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