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新 芳
我坐在屋簷下吃蘋果，母親端着一小瓢玉米去餵雞。母親向院外走，一群雞緊跟其後。母親步履蹣跚，雞爭着向前。蘋果樹的葉子綠了，陽光從東枝頭跳到西枝頭。這一幕場景，讓我心底生暖。
雞是農耕時代一種重要的家禽，幾千年前，不知道哪一個智慧的先民率先把野雞馴化成了家雞，從此雞和村莊的命運息息相關。印象中的冀南農村，家家都有養雞的習慣。田間小路交錯相通，雞鳴狗吠的聲音此起彼伏。狗在深巷中小吠，雞在桑樹上高歌，雞和狗一起，構建了田園生活的和諧統一，農村環境的寧靜悠閒。
村莊裡可以沒有牛羊，但不能沒有雞狗。《詩經》中有這樣的句子：「雞棲於塒，日之夕矣。」這個「塒」就是雞窩，很簡陋，不過是在牆壁下鑿的一個洞。比較而言，我家的雞窩就奢侈許多。北牆根下，用藍磚水泥砌成，分上下二層。一層是雞睡覺的臥室，二層是雞下蛋的工作室。雞窩上鋪一塊平整的石板，就是天地桌，上方牆壁貼着供奉天地的內丘神碼。在院子裡，雞窩佔據了一個顯著的位置。
母親不是佛教徒，但她有自己一套民間信仰體系。天地，老母，財神，灶神，倉官，關公等，尊卑有別，上下有序。其中，天地的地位最高，必須放在供奉的首位。逢年過節，母親準備了豐盛的祭品，擺在天地桌前，俯首下拜，禮敬有加。不經意間，也敬了雞。其實，敬雞也不算錯。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雞是身世不凡的靈禽，例如鳳的形象來源於雞。《太平御覽》中記載：「黃帝之時，以鳳為雞。」我隱約理解了母親對雞的感情，過年時，她總會在雞窩旁貼一個「雞肥蛋多」的吉祥語。
「喔--喔--」，大公雞昂首傲立，一聲長嘯就叫出了太陽，叫出了黎明。火紅的雞冠，半圓的雞墜，油亮的脖子，五彩的羽毛，金黃的爪子，注定牠要成為群雞之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在《詩經》中，雞的形象往往和計時密切相連，成了獨特的時間文化的象徵。在朦朧的晨色中，父親推開家門，扛着一把鋤頭，踏着露水走向田野。或者騎着那輛破舊的自行車，到遙遠的大山深處去採購酸棗。為了這個家，父親辛苦奔波。暮色四合，我才看到父親疲憊的身影。
一隻公雞老了之後，往往逃不掉被宰殺的命運。收雞的外鄉人拿着長桿套網，追着公雞滿院子跑。家中有了喜事，鄉親們也會殺雞，燉雞絕對是一道美食。村莊裡的老蔫膽大心厲，殺豬殺雞大家都請他幫忙。宴席上有雞有魚，檔次就提升不少。因為「雞」與「吉」諧音，取個「大吉大利」的好彩頭。《左傳》之《襄公廿八年》有記：「公膳日雙雞。」齊國公卿大夫們的工作餐，一天能吃兩隻雞。齊王更愛吃雞，尤其是雞爪。每讀此處，但覺這個齊王甚是可愛。因為我不愛吃雞肉，卻愛吃雞爪。寸寸筋骨，細吃慢啃，頗覺有趣。殺雞的現場一片狼藉，那凌亂的雞毛還有大用處。誰家的風箱掉了毛，就會拿這些新鮮的雞毛補上。
老母雞「咯咯」地叫着，在院子裡踱來踱去，這兒拉一堆雞糞，那兒拉一堆雞糞。如果是公雞這麼放肆，母親早就急了，會拿着掃帚一直把公雞打到院外去。母親厚此薄彼，給了母雞在院子裡拉糞的特權。指望着母雞下蛋呢，還能怪人家拉糞啊？在那個吃窩窩頭、菜糰子、煮紅薯的年代，雞蛋就成了貴重的東西。雖然家裡養雞，我們一年到頭卻吃不上幾個雞蛋。母親把雞蛋攢起來，賣錢貼補家用。鄰居家生了小孩，有老人生病住院，母親會小心地用手巾包上幾十個雞蛋，殷殷送去。雞蛋是溫暖的人情，也是一份隆重的心意。
受了母親的影響，我對老母雞的感情也很深。放學回家，背個小籃子就出門了。村西鄉路上，長着一排高高的白楊。四月裡春風吹過，樹上黑乎乎的「毛毛蟲」就會掉下來，我們叫牠「白臘狗」。白臘狗非常柔軟，鋪在雞窩裡雞很喜歡。雞一喜歡，就會安安生生在雞窩裡下蛋。我每天最願意幹的事，就是幫母親收雞蛋。當然，拿雞蛋也有講究，不能全部拿走，必須留一個。
並不是所有的母雞都那麼聽話，有的雞調皮搗蛋，有的雞活潑好動，牠們喜歡鬧出一些事，打破平靜的人間。比如晚上不願睡雞窩，偏偏要像鳥一樣，飛到高高的核桃樹上安眠。比如不願在雞窩裡下蛋，而是隨便找一個草窩，或者半截牆上的破筐裡下蛋。更有甚者，還會把蛋下到鄰居家，簡直就是吃裡扒外的東西了。大家端着碗聚在大槐樹下吃飯的時候，就經常聽到女人站在房頂上罵街，嗓門很大，雷霆萬鈞的樣子。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對母雞野蛋表達最強烈的憤怒，證明事件的嚴重性。大家聽了一嗓子，沒有誰放在心上。女人罵完了，也就下房吃飯，好像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三嬸子從來沒有因為母雞野蛋罵過街，她有她的辦法，那就是防患於未然。哪一隻母雞臉紅了，坐臥不安，走來走去的，三嬸子就知道牠多半是有蛋了。趁着母雞不注意，三嬸子矯健地走過去，一把抓住母雞，一手掐着兩翅，另一隻手就游移到了雞屁股的部位，來驗證母雞是否有蛋。判斷準確後，就把母雞塞進雞窩，用一塊磚頭擋住，直到牠下完蛋才放出來。扔一把糧食，慰勞這個下蛋的有功之臣。
雞是十二生肖中的一屬，我私下認為，屬雞的人德行一定好。因為，雞被視為勇敢仁義的象徵，有「德禽」之雅稱。《韓詩外傳》文曰：「頭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敵在前敢鬥者，勇也；見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時者，信也。」屬雞的小姨，一轉眼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介紹的對象是鄰村一個青年，長相、家世、人品都不錯，可惜是屬狗的。算卦的說，雞狗不好，命相不合。為了自己的幸福，小姨勇敢地和姥爺據理力爭，和那個青年組建了家庭。現在，小姨和姨夫婚姻美滿，兒女雙全。看來，雞狗不合之說完全是無稽之談。
春天裡，兩隻老母雞「犯病」了，不想吃東西，渾身發燙，不下蛋，神情還懶洋洋的。母親把一隻母雞拴在蘋果樹上，尾巴上綁個草棍兒，強迫牠吃點東西多點運動。把另一隻母雞放在一個淺而大的瓦盆裡。鋪上乾淨的麥秸，放上21個雞蛋，老母雞就半蹲着身子，把雞蛋都抱在牠的翅下、胸下。過了21天，小雞破殼而出，蛋黃細軟的絨毛、尖尖的小嘴和黑亮黑亮的小眼睛，真是好看。小院裡熱鬧起來，老母雞帶領着自己的孩子們，自成一個軍團。
又是春天了，我坐在屋簷下吃蘋果，母親端着玉米去餵雞。村莊裡來了一些外鄉人，清脆地吆喝着：「賒小雞啦，賒小雞啦。」老太太小媳婦就圍住他的籮筐。漢子抓了一把用水泡過的小米向筐裡一撒，小雞們搶着啄食。女人們說笑着，挑着小雞仔。槐花開得像雪一樣，村莊裡到處都是甜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