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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閒話:關於閩南話

2018-08-11

■ 賀越明

最初聽人講閩南話,是1983年盛夏到廈門大學參加一個學術活動,隨導師下榻於校園內專家樓。臨近午餐時間,女服務員敲門喊道:「東濟,假蹦羅!」我莫名所以地開了門,她又重複一遍,並用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鐘。我這才猜想,大概是提醒該吃飯了。過後左思右想,無論如何難以將這幾個聽上去很陌生的字與「同志,吃飯嘍」對應起來。我生長於上海,廣義上算是南方人,可聽到更南邊的閩南話時,像遭遇從未學過的外國話。

後來知道,福建方言之複雜,中國首屈一指。那時全省人口約二千六七百萬,主要講閩南話、莆仙話、閩東話、閩北話、客家話等,還可分出三十多種小方言,別說外地人,連福建人要完整地數一遍恐怕都難。

無巧不巧,就在那次學術活動中,我有幸結識了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黃典誠。他是著名語言學家,在漢語方言、音韻等領域造詣很高,正參與《漢語大詞典》編纂工作,當時來旁聽香港學者所作與語言學無直接關係的學術報告,是出於個人興趣。

我在講座間隙向黃典誠先生請教閩南話為何那麼難懂,他以一口不甚標準的普通話對我說,他籍貫龍溪,屬漳州地區,那裡的人講的正是閩南話。看得出來,這位老學者並不因閩南話不好懂而有一絲尷尬,反而讓人覺得他對家鄉話頗有幾分自豪。

他說:「閩南話保留中國的古語較多,稱得上是古代漢語的活化石。」這個說法聞所未聞,我聽了有些驚訝。他見我不知所謂的神情,舉例解釋了一番。如三千年前的甲骨文裡,「你」寫作「女」,而現今閩南話仍將「你」讀作「女」。又如「丈夫的」的「夫」,今意即夫妻中的男子,但在二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期,「丈夫」為男人的統稱,這一稱呼的由來是因男人身高約為古尺的八尺到一丈,現在閩南人依然把男人叫作「丈夫」,而把夫妻中的丈夫稱作「骯」。1972年,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考古人員發現裡面有二千一百年前的大批珍貴文物,其中帛書上的「勺」字頗為費解,可是用閩南話來讀,「釣」字聲旁的「勺」字與「趙」字同音,原來是指戰國七雄之一的趙國。

黃典誠介紹說,《廣韻》是一部研究中國中古語言的著作,該書將所收的26,194字分為4聲206韻。今天的北京話,只有36韻,而真正能把這206韻區分得比較清楚的,只有閩南話。

其間有深遠的歷史背景:福建是古代南方少數民族百越人居住的地區。西元前221年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在此地設閩中郡。隨茪j批移民和軍隊入閩,中原古語開始傳過來了。西晉末年,北方遭受連年戰亂和荒蕪,百姓渡江南遷,又帶來了當時的中原語言--河洛官話。在以後一千多年裡,中原的語言急劇地發生變化。相反,由於關山阻隔,鮮與中原來往的福建,語言相對穩定,從而保留下不少的漢唐古語。

黃典誠還說,乍一聽閩南人說話,與日語的發音相當接近。這其中有什麼道理呢?原來,通過唐代的日本遣唐使、鑒真和尚東渡等文化交流活動,日本人學習了中國文化。他們借用草書漢字創造了片假名,成了沿用至今的日文字母。正因為日文字母是用唐代語言念的,就與保留了漢唐古語的閩南話近如比鄰了。

僅從語言的流變來看,台灣當地代代流行的閩南話,正是福建裔居民在島上生根開花的結果。至於一些人以為祖輩似有日本文化和語言的遺傳,也是閩南話的基因在起作用。這些年來,我與台灣友人餐聚時聊到這個話題,曾向他們介紹黃典誠先生的上述見解。儘管我在這方面所知有限,表述難免不夠專業或掛一漏萬,但他們都聽得入耳,明白台灣本省人的文化之根在福建,是屬於祖國大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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