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念二十面體的《瞽師杜煥》是新視野藝術節其中一項創意十足的製作，亦是進念「舞台創新實驗室」系列節目的重點節目，此一「實驗室」所要探索的是「科技之力量在劇場」，借用宣傳文案所言，正是「現代藝術是科技的結晶，劇場是由科技構成的空間」此一看法。
而如筆者所見，《瞽師杜煥》成效有如是一部「現代歌劇」。
文：周凡夫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瞽師杜煥》的主角是戴上了根據杜煥面形來設計的「條紋頭罩式」面具的黃大徽所飾演的杜煥；其他人物角色，亦是黃大徽，也就是說，在與科技結合下，這是一部一人演出的「現代歌劇」。
南音說唱有血有肉
黃大徽不是歌唱家，而是位「舞蹈演員」。在這個製作中，並沒有機會讓他發揮舞蹈藝術上造詣，只能說是讓他運用形體動作說白，結合現代科技的影音來演出了香港一代地水南音瞽師杜煥這位傳奇人物的一生。
地水南音是專指失明人士所唱的廣府方言曲藝南音。男稱瞽師，女稱瞽姬，由於唱者多是身世坎坷、遭遇悲涼之輩，所唱南音的滄桑感特別深厚，因而形成獨特的地水南音淒酸韻味。地水南音二十世紀初在香港十分流行，多在茶樓（居）、妓院賣唱。杜煥在該段地水南音時期出身、成名，並於1929年結婚，然所生仔女全夭折，其後經歷香港三年零八個月的陷日淪陷黑暗期，五十年代卻被聘在香港電台開講、開唱南音節目，其後電台節目停播後，回到茶樓賣唱。1975年學者榮鴻曾安排杜煥在他所熟悉的富隆茶樓中演唱並進行錄音，才能保留當年已逐漸衰落的廣東地水南音曲藝。
這次《瞽師杜煥》的製作可視之為一齣「現代歌劇」，便在於運用了當年榮鴻曾在茶樓為杜煥所錄製的三個現場演唱的南音節目，包括《漂泊香江五十年》、《飄泊紅塵話香江》和《失明人杜煥憶往》，內容均是杜煥自述身世，和他目睹的香港世情變幻，全是作為主角人物杜煥的親身說唱。奇特的是，南音即使是敘說自己的故事，亦往往如說書人般，經常自「故事」中抽離，保持着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和態度來唱述情節發揮。為此，在這個講述杜煥傳奇一生的故事過程中，於杜煥的南音歌聲中，不僅有血有肉地塑造了杜煥這個主角人物，更描繪了他所見的眾生相，結合黃大徽補充的說白，杜煥前後兩位太太的形象亦活現出來。
聲影空間跨越時空
作為歌劇，杜煥自彈古箏說唱的南音，固然是主導着整個戲劇的發展，但到末段，刻意選播了美國民謠歌手卜．戴倫（Bob Dylan）1963年推出的名曲《Blowin'In the Wind》，選播的更刻意是帶有「懷舊味」的單聲道錄音版本。此外，還選用了拉赫曼尼諾夫同樣具有「懷舊感」的D小調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創作於1909年），而終場前持續不斷的舊式柴油火車開動聲，在在都突出那種回到舊日時空，穿梭古今空間的獨特氣氛與感覺。
這些都只是作為歌劇的聲音（歌唱與音樂）部分，作為劇場影像與空間部分，更是結合着重現當年時空的場景空間來設計，香港文化中心可變性極高的劇場，在這個製作中，便「變身成為一個「最大比例」的演出空間，觀眾圍坐於平日作為走道的四邊（估計只約百人），用作觀眾席；演出舞台成為一個深陷於觀眾眼前的凹陷演區，空洞洞、白茫茫，只在演區一邊置有坐在小椅子上的細小人偶，象徵主角杜煥，在諾大的空間中顯得無比微小。觀眾進場時，便已進入這個空間中，各人自上俯視所見，在空間中還懸吊着一個內有鳥兒的雀籠，演區四壁和地面則成為杜煥唱誦南音時投影方塊中文字體唱詞的熒幕。在小人偶背後的壁上，則投影了杜煥並不多見的影像。此一佈置讓觀眾入場時便聽到雀鳥聲、喧鬧的人聲，即時活現了杜煥當年演唱南音的茶樓氛圍。
黃大徽在這個製作中，時在劇中、時在戲外；有時撐着傘，有時在「圍觀」的觀眾後面走動；其後末段時則「走落」演區內，由始至終主持着、主導着整個演出的推進，在這長約一小時、一氣呵成的演出中，他的表現可謂是揮灑自如。
作為一齣「歌劇」製作來說，《瞽師杜煥》跨越時空地重現了杜煥地水南音的聲影空間，儘管欠缺足夠杜煥生前影像，但藉着現代結合科技與劇場空間的獨特設計，為他的遺音重現添上了激動人心的色彩。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由此引發大家關注面臨式微的傳統南音藝術，則更可貴。特別是當日演後的互動座談中，大家都應該知道，杜煥生前除了這次製作選用的三個錄音，還留有好些遺音，有些出版了，但更多的是仍未見天日，那就是當年他在香港電台所做的南音節目，都應還留有錄音記錄。這可是香港很重要的遺產呀！如果這部「歌劇」能引起大家注意，特別是掌有文化權力的人士注意，將杜煥這些遺音再用實驗室活化，那當是這次製作的最大收穫了，而這相信亦當會是這次演出導演胡恩威最希望見得到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