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家Daniil Trifonov與羅馬聖切契利亞管弦樂團在香港演出。康文署提供一位不聽古典樂的朋友曾經問我:同樣的音樂,重複又重複地聽,不覺得悶嗎?說真的,有時我也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尤其當碰上演奏家以行禮如儀、公事公辦的機械平板風格演奏、對作品毫無獨到見解之時。
其實古典樂聽久了,就是在「聽版本」-- 聽不同音樂家如何處理同一首樂曲。表面看來是「重複」,實則是在聽不同音樂家對同一首曲的不同「想法」。優秀的音樂家,往往能把埋藏在樂譜裡面的洞天發掘出來,即使是過百年的作品也能奏出新意,又怎會覺得悶呢?
來自俄羅斯音樂世家的Daniil Trifonov,可謂新一代最炙手可熱、能夠發掘這種「洞天」的鋼琴家。2011年,才二十歲的他連環摘下兩個極具威望的國際鋼琴比賽首獎(特拉維夫的魯賓斯坦鋼琴大賽及莫斯科的柴可夫斯基鋼琴大賽),風頭一時無兩。
難得的是,七年來他一直保持高水準和高人氣。Trifonov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其獨特的演繹風格。雖然有時他會顯得過分indulging(他彈的蕭邦「冬風」練習曲,便慢得有點自戀味),但對樂曲的處理總是不落俗套,帶�荓j烈「個人簽名式」,令人一聽難忘。你不一定喜歡他,卻不可以無視他。這就是Trifonov。
去年Trifonov來港舉行獨奏會,一年後再訪港,與羅馬聖切契利亞管弦樂團(Orchestra dell'Accademia Nazionale di Santa Cecilia)合作,演出拉赫曼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百年樂團、熱門曲目加人氣鋼琴家,門票當然火速售罄,跟十月訪港的鋼琴大師Kissin聲勢可謂伯仲之間(說起來,兩人孩童時皆曾在專為音樂神童而設的Gnessin School of Music就讀)。
非常幸運,聖切契利亞樂團的兩場演出,我都「撲」得門票進場。本來我較有興趣11月23日趙成珍擔任獨奏的「全貝多芬曲目」場次。這位奪得上一屆華沙蕭邦鋼琴大賽的韓國男孩是韓國的國寶級人物,是晚捧場的韓國僑民不少(他們聽完上半場便離開,所以下半場出現大量相連的空座席),一曲既畢全場歡聲雷動;不過個人認為,趙成珍始終經驗尚淺,演繹貝多芬第三鋼琴協奏曲只算不過不失。相比起來,22日晚上Trifonov的「拉三」精彩得多。
Trifonov的唱片公司DG甚懂市場策略,在他演出當晚率先推售他的最新唱片「Destination Rachmaninov. Departure」(收錄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和四協奏曲),廣收宣傳效果。
是晚音樂會由Glinka的序曲展開。有百年歷史的聖切契利亞樂團確實不同凡響。擔任音樂總監達十三年的Antonio Pappano擔任指揮,和樂手默契十足。弦樂部音色甜美溫潤,猶如一張巨大的絲絨布把觀眾席包覆,迷人軟糯。各聲部的水乳交融、渾然一體。歐洲樂團的精彩處往往在於此:不單個別樂手好,整體合作性和融合度也高,本地樂團還難望項背。
之後到Trifonov出場。和作曲家本人速度相比,首樂章他彈得頗為緩慢。樂團以微弱音量襯托�蚇�琴的呢喃。Trifonov是一貫的飄逸風格,音色薄而脆。他的flat fingers看在一般琴老師眼裡,簡直壞透了,但對樂迷來說,不理什麼fingers,只要能彈出靚聲就是好fingers吧。可惜彈到澎湃處,Trifonov音量仍然偏細。
華彩樂段情感豐富,但隱隱然帶�茼菃琩I溺的面貌;還是那句,喜歡的話,會喜歡到不得了,不喜歡的話,會覺得有點煩。第二樂章「諧謔曲」頗能突顯樂團木管部的水平,尤其雙簧管於開首吹奏的哀怨之音,美不勝收。至第三樂章「終曲」,這位結合纖細情感和靈巧技術的鋼琴怪傑,彈得既輝煌燦爛,又載�蚨◇▼E情,把全場氣氛帶至高峰。他的安哥曲是香港人耳熟能詳的「大包整多兩籠」(舒曼《兒時情境》第一首),輕柔之極。
下半場是柴可夫斯基第四交響曲,不算是討好的作品,但弦樂部溫暖迷人的音色,足以彌補一切。第三樂章弦樂部以撥奏演奏,輕如鵝毛,緩緩在空氣飄盪,精彩,不過我卻最難忘第二樂章。雙簧管率先吹奏旋律,訴說命運變幻,近尾段時,相同旋律改由巴松管吹出。巴松管向來低音低調、少有機會當主角,但樂師把音色吹奏得美絕,綿綿無盡,恍如人生的長河。這真是當晚最意外的驚喜。樂曲奏畢,在轟隆掌聲下樂團以兩首安哥曲回贈,為音樂會畫上完美句號。
文: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