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困,既然窮,怎麼會不困頓呢?去年有報道指香港生活成本高,位列全球第四。物價高企,貨幣貶值,哪怕工資增長,也趕不上通脹。生活緊張,工時長,壓力大,營營役役,卻依然上無片瓦。想要成家立業,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談何容易?
以前讀到蘇軾《前赤壁賦》,有這麼一段:「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某日在大老山隧道口等巴士,天清氣爽,明月高掛,和風徐來,栩栩然有蘇子之志。正沉醉間,公車來,過隧道,入市區,眼不見明月,耳不聞天籟,霓虹處處,人聲喧譁,心欲靜而不能靜。下車,一人用背包使勁撞來,把我這「路障」打歪,揚長而去。
原來連正常走路,也可以此路不通,更別說享受大自然這「免費」的寶藏。
聯合國公佈《2018全球快樂報告》,香港已由第七十一位下調到第七十六位。我們是真的窮得可憐,肉體上蝸居,心靈上也蝸居,資源缺乏,關係疏離。我們走不出去,別人也走不進來 。
不得志亦不困頓
翻看古書,原來窮,也可以不困。孔子厄於陳蔡,七天沒有舉火煮飯,菜羹裡沒有一顆米,隨行弟子人人面有飢色。這時候,不知趣的子路單刀直入:「由聽說,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子累德、積義、懷美,行之日久矣,奚居之隱也?」夫子品德高尚,怎麼窮約至此?
夫子這樣回答:「且夫芷蘭生於深林, 非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
君子求學,不是為了飛黃騰達,處處亨通,而是為了能在不得志的時候,仍然不感到困頓;哪怕有憂患,也能不改初衷,擇善而從。比如芷蘭,斷不因寂寞無人問而芳香不再。
再看看夫子的結語:「今有其人,不遇其時,雖賢,其能行乎?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故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遇與不遇,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自我增值,磨煉心志,等待時機,現代人視之為成功之道;對夫子來說,卻是忠於自己,樂天知命。 ■陳美亞博士 香港恒生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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