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懷瑟的扮演者史堤芬．維金（Stefan Vinke）在萊比錫歌劇院後台接受記者訪問。 攝影：尉瑋清冽的冬夜，萊比錫歌劇院中透着暖光，華格納的經典歌劇《唐懷瑟》（Tannhauser）正在上演。浪子唐懷瑟從情慾中脫身、因愛獲得救贖的故事交到「壞孩子」導演卡歷圖．彼耶多（Calixto Bieito）的手上，卻罕有地沒有走上驚世駭俗的路子，反而有那麼點old fashion。
這一由來自華格納誕生地、於1693年成立的萊比錫歌劇院所製作的《唐懷瑟》即將於3月頭在香港藝術節上演。記者早前遠赴萊比錫觀看演出及訪問主創，想一窺這浪子回頭的故事是否能玩出新意思。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藝術節提供
《唐懷瑟》還從未在香港上演過。這次萊比錫歌劇院現任總監舒爾瑪親自率團來港，指揮歷史悠久的萊比錫布業大廳樂團，演唱家加合唱團，人數共超過150人，陣容可謂龐大。
《唐懷瑟》的故事脫胎於中世紀傳說，講述主角唐懷瑟在靈與慾間的糾纏掙扎，最後終得救贖的故事。一開場，遊吟騎士唐懷瑟在愛神維納斯的慾望王國中放浪形骸，不久後心生厭倦想要回歸現實生活，找回純潔戀人伊麗莎白。在一場歌唱比賽中，唐懷瑟與伊麗莎白重逢，激動得重新匍匐於石榴裙下，但在接下來以「愛情的力量」為主題的比賽中，唐懷瑟卻忍不住唱出「維納斯讚歌」，歌頌情愛歡愉。眾人大怒，唐懷瑟則落荒而逃。伊麗莎白祈禱唐懷瑟的回歸與救贖，教皇則表示，其手杖長出花來之日，才是唐懷瑟獲得原諒之時。心生絕望的唐懷瑟又想起了維納斯的慾望王國，只差一步就險些重墮深淵，幸而最終伊麗莎白的聖潔名字衝散了迷霧，唐懷瑟終得寬恕。
華格納在1845年4月13日完成《唐懷瑟》的總譜，其後卻一直不斷堅持對其進行修改，「我還欠世人一部《唐懷瑟》。」他曾這麼說，可見對此作品的格外重視。
「壞孩子」導演的
「另類」詮釋
這次萊比錫歌劇院的製作請來西班牙導演Calixto Bieito執導。Bieito素有「歌劇界壞孩子」之稱，之前的作品風格常離經叛道、奪人眼球。沒想到這次碰上《唐懷瑟》，卻一改常態、反其道而行，用上簡約現代的佈景，隱忍克制地表達劇中場景。例如一開場維納斯王國的狂歡肉慾場景，在過往多個導演的不同版本中，不乏直白露骨的呈現，Bieito卻讓舞台上倒吊下層層疊疊的樹幹，燈光微暗，維納斯一人遊走其中，如入秘境。她撫摸樹幹，與枝條糾纏，曖昧而性感。沒有人聲喧嘩的香艷場景，卻暗暗點出情慾的主題。到了第二場的歌唱比賽，舞台空間由數個簡單的白色四方形框架等份切割，眾人着華麗晚禮服歌唱，亦沒有太複雜的走位及調度。所有的這些，將原歌劇中的綺麗場景化繁為簡，視覺表現的含蓄反過來凸顯了《唐懷瑟》浩瀚優美的音樂，令人聽得陶醉。
劇中，唐懷瑟捨慾取靈，終得救贖；劇外，壞孩子導演也「浪子回頭」，另闢蹊徑。這麼一想，整個演出看似簡單，卻也頗有玩味了。
想想看，《唐懷瑟》的故事其實挺有現代感。唐懷瑟在愛神維納斯與純潔戀人伊麗莎白間的搖擺與掙扎，固然是紅玫瑰與白玫瑰、硃砂痣與白月光、慾望與靈性經典二元糾葛的再次呈現。而他身上無處安放的叛逆因子與焦躁彷徨，乃至他對眾人的反唇相譏，又都像是試圖在主流價值中找到自己聲音的莽撞嘗試。最終他的回歸與獲得救贖到底是生命的昇華還是妥協，就留給觀眾自行體會。我只覺得，Bieito的處理有着一點「小心機」，看似傳統安分的演繹下，不時探出小「刺頭」，有那麼絲懷疑與嘲弄--唐懷瑟的浪子回頭在當今時代仍然奏效嗎？亦或在多元價值的今天，浪子真的一定要回頭嗎？
恰到好處的老派
飾演唐懷瑟的男高音Stefan Vinke說道，唐懷瑟這一角度的難度系數在華格納歌劇中可以排到前三。「真是一個大挑戰，通常在華格納歌劇中，第三幕是最難的，但在《唐懷瑟》中，第一幕就已經容易精疲力盡，你要時刻留意調整如何能『倖存』到最後，唱起來如同一場馬拉松。」他笑言，尤其是第一幕的三段高音唱段，一段比一段高，速度也越來越快；不斷攀爬，嗓子都要差點唱破。
Vinke是典型的「華格納歌唱家」，音色醇厚，又甚有力量感與戲劇性，尤其在高音區游刃有餘。近年來不同製作對他的邀約也集中在德語歌劇，特別是華格納的歌劇角色中，足見他對這類角色的擅長廣受認可。他曾於2011年造訪香港藝術節，在歌劇《崔斯坦與伊索德》中飾演崔斯坦，給觀眾留下了很深印象。這次訪問中，他也現場為記者演唱《唐懷瑟》的唱段，前一秒還溫文爾雅又有些調皮的他進入角色後，瞬間爆發出明亮雄厚的聲線，張力十足，直震得眾人心神一凜。那一刻，讓人明白了他先前所說：「對於歌劇演員來說，演與唱都很重要，但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聲音。」
作為劇中演員，對於Bieito這次過於「安分」的詮釋，Vinke也頗感意外。他坦言最早看到這個版本時已經非常驚訝，畢竟Bieito的「瘋狂」風格早已深入人心。「例如第一幕，就有點old fashion，與他過往的風格相比，非常沉靜，容易理解又容易表演。」他認為這樣的詮釋方式卻正正將焦點集中在唐懷瑟與維納斯兩人的故事與歌唱上，之後的第二幕與第三幕，沒有過分的顛覆性演繹，而是回到華格納的初衷，極大地貼合着原歌劇的故事與唱詞來呈現，可以說，是恰到好處的「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