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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奧尼索斯精神的靈光一現

2019-03-18

--讀萍兒抒情詩有感

時下,讀詩是件奢侈的事,寫詩尤甚。在繁華都會的香港,瘦街窄巷急急匆匆的腳步彷彿時刻要衝破石屎森林的枷鎖,更有人在用文字衝破蚨諯囿碧髳嚏A女詩人萍兒便是其中一個。 文:尹樹廣

(一)

不久前,萍兒將飄蚞平貌滬茪H詩選《相信一場雪的天真》送到我手上。這本詩集真該早點出版,因為萍兒太愛寫詩了,癡迷得簡直是繆斯女神上身。夜闌人靜,我的微信朋友圈不時會蹦出她的小詩,襯以幽暗的街景,「寒風的決心從來都被低估/葉落了 雲散了/十二月的願望/是過一個冷寂熱烈而純粹的冬天......」我猜想,她是在歸家的路上?還是如水的月光讓她觸景生情?

詩集收錄了萍兒近年寫的106首抒情詩。光看標題,就令人遐想:「又見煙花綻放」、「彷彿目送是正確的」、「夜的心跳」、「等秋葉瘦去」、「有一天我呼喊出你的名字」,等等。一如其他女詩人,萍兒的詩充盈虓贗X、細膩、敏感、悵惘、多情、飄忽......之情,卻又多了其他女詩人所未有的陽剛之美,這種陰柔中透出的陽剛之氣像一條紅線,串連起了整個詩集。

「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你才用力咆哮/猶如刀鋒深入內臟/藉茯P空之光雕刻/那裡有哲學與傷/愈久愈深/而我愈來像你/狂熱而沉默。」(《潮汐》)。試想,這樣的文字出自一位女詩人之手?語言的張力傳導虓R的電流和生命的吶喊。

「你表達了自己,便獲得了生命。」萍兒在實踐茪敺Ё虴@的孤獨追求。

(二)

就主題而言,萍兒的詩並沒有常見的「宏大敘事」,幾乎清一色是「內心獨白」,是「小我」的個體呈現,「小我」不啻是女詩人的「白馬王子」,她要為他而不知疲倦地歌唱下去。「讓她成為花/許多愉快的句子來自悄悄綻放/或者,在足夠重的時候/讓她下沉,成為曾被擁有過的果子/......」(《讓她成為花 或者......》)。你可以看到,詩人的情感是純粹自我的,像黃山的霧一樣稍縱即逝,又那樣真切,詩人正是為捕捉這飄忽不定的意識流而忘我地寫作。

如果把一般女詩人的作品比喻為「寫意畫」的話,萍兒的詩更像是「現代派抽象畫」,需要多些想像力。詩人將瞬間感受作為主題來寫,這有點像在記錄弗洛伊德所說的潛意識之類的「夢」,而將「夢」幻化成詩絕非易事,但萍兒做到了。「即將從生命的瘦枝溜走/花兒落在藍裙成詩/再也無力阻止滄浪之水/一抹暮色掉進杯子/握住誰的目光/長久的沉默後/我們忘記了燃燒/並把自己一起丟失。」(《一抹暮色掉進杯子》)。

以我的直覺,萍兒的創作源頭應是一片愛情之海。她是在隱晦地透露出愛的經歷?抑或在傾述烏托邦式的愛的追求?愛,本身就說不清,道不明。反正是,愛即美,萍兒享受這一過程。

(三)

萍兒詩的表達方式是非舒婷式的。如,舒婷在《致橡樹》中就借助凌霄花、鳥兒、樹、森林、風、根、土地、瀑布、古井之類的象徵物,謳歌愛情的偉大和崇高。這非常契合「文革浩劫」後,呼喚打破「思想禁錮」,呼喚「個性解放」的社會思潮。然而,在四十年後的今天,物質主義、享樂主義氾濫,各種條件的變化已使詩歌無力承載往昔的社會功能和使命,只能退回到「自我」的象牙塔內。雖然詩人群體消失了,但仍有萍兒們在倔強堅守荂A說明人仍需要崇高的精神追求和生命表達。倘沒有夢,這世界還是世界嗎?

(四)

這是一本瀰散荌s香的集子,許多美妙的詩句彷彿是由葡萄美酒中浸泡過的,散發茖G人的芳香。酒,一方面是詩人謳歌的主題;另一方面,詩人更喜歡在微醺的狀態下寫詩。這應該是萍兒的詩歌有別於他人的一大特點。

「在繽紛的守候中/你已見過 最深情的醉/」(《無法直視 一株思念的老去》);「不曾愛過別的/我把自己躲在詩裡/從事先準備的一場醉中/醒來......」(《入夜之前》);「一川煙雨/一盅年月/我把你藏在酒裡......」(《丟了一首詩》),等等。在詩集中,由酒精觸發的種種精神幻覺的詞彙不勝枚舉,再次印證了古希臘文學中狄奧尼索斯精神的強烈存在。

狄奧尼索斯是古希臘神話中的司酒之神,德國哲學家尼采對狄奧尼索斯精神做過深入的分析研究,其中《悲劇的誕生》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兩部著作享譽世界。尼采認為,「在迷醉狀態下,人更追求精神平等,及在平等基礎上的對話狀態,它體現了人類追求用『第三隻眼看世界』的超然境界。」

在古希臘人看來,酒是唯一可以使人與上帝對話的物質,故有了狄奧尼索斯(酒神)崇拜。在正常狀態下,人格處於異化狀態,即戴茩掘n說話辦事,失去了「真我」。只有在酒精作用下,人與人之間在清醒狀態下的不平等(因身份、地位、財富等的不同)才會消失,達到精神的自由和解放,如「酒後吐真言」,嬉笑怒罵,無所顧忌,最後達至尼采所說的「絕對精神」境界。這種「絕對精神」正是人孜孜以求的理想境界。

與萍兒相識八年,她外表溫柔,卻生性豪爽,被友人們譽為「酒量了得」,常有「飲酒微醉、賞花半開」的狀態。或許,正是狄奧尼索斯的神助,她的詩才這麼真,這麼美,毫無矯揉造作,日臻「詩人合一」境界。

香港空間逼仄,生存壓力大。萍兒的詩折射出香港知識女性複雜的情感生活:掙扎、彷徨、夢想。正如《相信一場雪的天真》的書名一樣,香港無雪,所以更需要雪,雪代表了未知世界和一切想實現而未實現的東西。在追求「雪」的過程中,詩人完成了人生和詩歌的雙重「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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