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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誰代替多崎作承擔了死亡?

2019-03-18

文:余孟書

由於多崎作的姓名意義貫穿了整部小說,我們就先來談談多崎利男為兒子命名的深思熟慮。多崎為姓氏不必傷腦筋,名字則早有構想,只是他從未多加解釋。直到多崎利男葬禮結束,多崎作才從母親那邊聽來一些細節。當初為了搭配漢字,父親在「作」與「創」之間猶豫良久,最後決定捨棄創新的創,選擇平庸的作,主因在於:取名為創,人生包袱稍重。取名為作,相對較輕鬆。(創和作,日語平假名的發音相同,但漢字的釋義不同。)多崎作看過統計,世間幾乎有一半的人對名字感到不滿。他對名字沒有不滿,也認為父親選擇「作」確實比「創」更適合。

至於命名為多崎作,人生包袱是否因而減輕呢?各方面都傾向中庸的多崎作,個性色彩淡薄,無明顯特質,只對車站感興趣。從東京的工科大學畢業後,任職於鐵路車站的設計管理部門。單身,健康,不抽菸,繼承了房子和遺產,沒欠債,一路順遂地活到三十六歲。無風無浪,應該可視為人生包袱輕盈的楷模了。

不過,多崎作分明已經死去!翻閱這本小說的讀者,乍看,可能會誤以為他是多崎作,但其實那只是貪圖方便而稱為多崎作的容器而已。名叫多崎作的二十歲少年,早已湮沒於荒野,氣息滅斷。只有他自己知道:「站在這裡正在呼吸的,是內容大為替換過的新的多崎作。」讀者可暫時鬆一口氣的是,多崎作的死亡僅為抽象概念,既不必向戶政機關申辦登記,更不至於在親友內心埋下悲慟。然而無以證明的死亡似乎更深沉,更詭譎,更具幽暗勁道。現實中,他的體重減少七公斤,臉部和肌肉線條變得不再相同(並未施行整形手術),連母親都感到詫異。

十六年後,他首度向女友木元沙羅透露迫切求死的往事。高中時代,姓名裡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各具色彩的四個好朋友──赤松慶(紅仔)、青海悅夫(藍仔)、白根柚木(白妞)、黑埜惠理(黑妞),五人彷彿「不會亂掉的、調和的」共同體,即使多崎作告別了留在名古屋念大學的四人,獨自前往東京追逐車站夢,彼此友誼依舊密切。尋求死亡的契機出現於大學二年級的夏天。多崎作被徹底拋棄了,原因不詳。四人一致決議:「你別再與我們聯絡了。」

遭受嚴重打擊的他,沒勇氣追究真相,只企盼死亡。事件發生將近一年左右,總算結交了新朋友──灰田文紹(同樣帶有色彩)。兩人談論各式話題,除了被拋棄的事件。但八個月後,灰田不告而別。多崎作心想:「自己的內在一定有某種根本的、令人失望的東西。」戀愛方面,雖擁有三至四段的交往經驗,可惜皆以分離收場。他承認自己之所以害怕愛上某個人,或許是擔心對方終會消失。灰田失聯以及幾段無緣再續的戀愛並未誘使他重新耽溺於死亡,可否理解成「多崎作沒有真正活荂v呢?

他認為被四人拋棄所造成的傷害已癒合,木元沙羅則認為看似癒合,裡面或許還在流血。心理學的完形治療模式有個名詞稱為未竟事務(unfinished business),泛指過去尚未完成但仍徘徊於潛意識的情感,其中也包括被拋棄。找出真相,就是多崎作揭開未竟事務的巡禮。當我們深入挖掘他的未竟事務時,可能會意外發現──死去的,並非只有二十歲的多崎作。他的好朋友都曾死亡。身和心的小部分、大部分、全部。暫時或永遠之死。幸好,多數人還是想盡辦法繼續生存下去。多崎作也活下來了,以簇新的樣貌。

試問讀者,誰代替多崎作承擔了死亡呢?或者,哪樣東西扮演了死亡替身?是純真少年、愛與被愛的勇氣、自我認同能力或其他的什麼,代替多崎作死去,使他得以存活?恍若鯨向海(滅頂的瞬間)那麼憂傷但又充溢希望的詩:「我是要活下去的,那隻鳥已經替我死去。」死去卻依然活茠漲h崎作決定撫觸汩汩鮮血,親自探勘他的未竟事務,而你也有你應該探勘的創傷與哀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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