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基於命運或是個人抉擇,人生的路往往不是直線而行,它總在某些關鍵時刻拐個彎,走上不同的方向,結出不同的果子。曾經修讀醫科及心理學的伊格言,放棄從醫,轉而從科幻小說、詩、文學評論等作品中去探討人的精神世界。憑藉《零地點GroundZero》、《噬夢人》、《甕中人》等作品,他曾獲得吳濁流文學獎長篇小說正獎、華文科幻星雲獎長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等多個獎項。■文:香港文匯報記者陳儀雯、尉瑋
「我對人的內在精神世界感興趣,人的內在相當大程度影響着外在世界。」伊格言說倘若當年繼續學醫,自己大概會變成精神分析學家。精神分析學家講究百分百真實的理論,寫小說則沒有那麼大的負擔,有更多可能性。兩條路就如同是平行世界兩個自己的人生表述,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有趣。但現實空間中的他最終選擇用文字來介入人的精神世界。
「內在世界的《三體》」
在代表作《噬夢人》中,伊格言建造出一個異化的精神世界。人的夢境可以被抽取、保存,更可以被無限複製。生化人與人類混雜相處,難以區分。為了能夠準確識別偽裝為人類的生化人,人類研發出各種篩檢法,其中一種,正是「夢境分析」。
《噬夢人》是伊格言科幻三部曲的首部,也是他曾言「打造內在精神世界的《三體》」的起點。在他看來,內地科幻作家劉慈欣在《三體》中所闡述的「黑暗森林法則」,其所帶來的思辨,同樣可以運用於探索人類內在精神的過程中。「我自己也喜歡《三體》,它是把人放在宇宙的尺度裡面來看。比如我們知道的『黑暗森林法則』,就是在宇宙中看到另外一個文明,其實很危險,因為它的文明動不動就可能領先你三萬年,可以非常輕鬆地把你滅掉,奪取你的資源。」這情況在現實的社會尺度中當然難以發生,因為如此巨大的實力差距很難存在,但當把人類放入宇宙的尺度中,法則則有可能成立。「其實這件事情是有趣的知性上的思辨。」伊格言說,「我希望往人類的內在精神探索,探索到這種有趣的新的東西。其實,是有的。假設,有人像《噬夢人》一樣可以採集別人的夢境,來進行複製、分析,那一個人就很有可能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如果別人知道你想什麼,你卻沒有辦法知道別人在想什麼,那你們中間就產生非常大的文明差距。這就有可能產生嚴重的問題。我希望進行這種知性的思辨。」
《噬夢人》作為一個開端,其中的思考最終所抵達的,仍然是最為根本的大哉問--人是什麼?生命是什麼?在這些極端問題上尖銳發問,從而推進第二部、第三部,最終建構而成的,正是「內在精神世界的《三體》」。
科幻與現實 似遠又近
科幻小說與現實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係?伊格言說:「就小說情節來探討的話,它有可能跟現實高度相關,也有可能跟現實距離很遙遠。但問題是,它跟現實距離遙遠,難道就真的那麼遠嗎?有可能領域上是很近的。」就如同窺視、攫取別人的夢境,就科技上而言仍如天方夜譚,「但我們社會中難道沒有非常敏銳的人,可以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嗎?或者我們難道不能通過民意調查去知道世界大多數的人對什麼樣的事情有什麼意見嗎?把它理解成這樣的領域,會發現已經有非常相近的、類似的事情。」
伊格言的另外一部代表性的作品《零地點》的就是與現實高度相關的小說。作品直接處理台灣社會最關注的話題之一--核災害。即使這本書被歸類為科幻小說,伊格言卻覺得它其實並沒有那麼「科幻」,它最終所觸及的,仍然是人們如何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的問題。也許由於題材的話題性,《零地點》已被翻譯成日文和韓文版。「哪怕像《噬夢者》,它沒有那麼直接的現實上的議題,但是它問的問題也是universal的。我處理的問題是universal的,人到底是什麼?人的本質是什麼?所以別的國家或者地區的人對它感興趣的話,我也不覺得意外。」
人的本質,是創作者不斷追問的終極問題。伊格言提到他所欣賞的法國作家韋勒貝克,正善於直面尖銳思考,在作品中處理極端問題,令人觸動。「他有幾本長篇小說,處理愛是什麼、情慾是什麼、為什麼要工作,又或快樂是什麼。裡面有科幻成分,但其實只有一點,這和《零地點》有點像。他寫的是不是科幻小說?我覺得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我喜歡他在小說當中提出極端的問題。你看他處理的這些問題,其實是每個人每天都會遇到的問題,我覺得他寫得很好。」
長篇小說的「萬花筒」價值
對於伊格言來說,小說的有趣之處正在於其廣大。可以容納尖銳的知性思索,也可以進行感性的抒情。他比較長篇小說與短篇小說,認為前者的長處在於有更大的空間來展現「萬花筒價值」及「辨證性」。「萬花筒」寓意呈現繽紛世界的種種,「我覺得金庸在這件事情上做得非常厲害。」「辯證性」則探討人與事的不同面向及可能。「我覺得這兩樣事情是長篇小說才能做到的事情,因為短篇小說空間比較小,沒有辦法對一個概念翻來覆去一直轉折、變化。」如同《噬夢人》中那脫離故事主線的三十五個註解,正體現出這種「萬花筒價值」。這些層層疊疊、繁複的敘述,幾乎要成為小說中另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敘事層面。這些註解有些提供豐富資料索引,有些則幾乎等同於短篇小說。小說文字與註解間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讀者如同身入迷潭,不知是在旁觀故事的發生,還是已經成為故事的一部分。
「我呈現那個世界給你,那個世界不見得跟故事主線有直接關係。但是呈現的世界跟你眼前所見的現實世界不太一樣,就很有趣。」伊格言如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