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 昱
又是秋光駐。一個上午癡迷地看秋天的大海，又一個下午盡情去看有些凋敝的荷花。我從從容容地享受着這些，發現時間能把大自然情調的一絲一毫盡情地揮霍，真好。一路風光，一路歡笑，心兒在美好中小醉一會兒，活在一個個寫滿風情的地方。
魯迅先生燈下看《雁門集》，翻出去年深秋的楓葉來，斑斕已盡，真有點兒像郁達夫用筆描畫秋蟲的影跡，徐徐爬到窗紙上，發出孤獨、銀樣的鳴聲；秋風過後的早霜，讓樹木播散着火紅而微濕的情味。這種情味是說不清的，就像古殿簷頭風鈴的響聲一樣說不清。秋光是知己，就像從書畫攤買回一幅老畫回家，讓老畫的意境一層層佔滿自己的身心。秋蟲鳴響忽然停了下來，好像牠們短暫的無聲是想起了什麼，或許是牠們的冷熱悲歡--所織就的羅網少了幾個網眼，於是在秋野禾下肅立反思。
「啾」這個字，是從秋野上諸多生命的口、喙和歌喉裡發出的氣聲和迴響，如同深秋裡遊動的光影，直擊人的肺腑。無論疏雨落梧桐，或驟雨打荷葉，聽去總有些英雄垂暮的感覺。樓上、江面、舟中，彷彿用冷冷的雨珠串成，鞭在闊大的芭蕉葉上，一陣寒意瀉過，秋氣如簫。
秋雨後，看紅紅的落日，卻有撼人的萬里夕陽垂地之美。太陽，好像被雨洗得更艷了，嬌柔、巨大，在地平線上輕輕跳動。夕陽「轟」的一聲燃燒着，滿眼裡跳動着迷人的火苗。我背着手，注視這精彩的一幕，心中有音樂般的旋律在飄動，心如同一片湖水蕩漾開來。秋日度假，薄暮中用菊花煮上紅枸杞，人與景色俱醉；面對青山碧海，一層又一層波浪推來，似有很多話語。湛藍的大海，以無限的傾訴心態向我絮語。此時，海上的月亮升起來了，圓潤如鏡。我用水中的它，彷彿清楚地看見自己的面容。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我是在愛着大自然，然後被大自然愛着。與大自然交談，就是近距離觸摸心靈。心繫一處，才能心素如簡。風動於心，才能呼雲為兄。豁達快樂，才能人淡如菊。
想起去年秋天，去灘塗看飛鶴，受着冷風，也不怨。走過一叢叢低矮的蘆葦，卻看到一片片的紅色灘塗植物。滿眼的紅，紅得炫目，紅得像似地氈。這種叫鹼蓬草的植物，真絕了，一定是有神奇的話語，要說與我聽，一簇簇、一片片，在平坦而廣闊的灘塗上朗朗地笑，臉都笑得火紅火紅。今年秋陽好慷慨，從高空傾瀉而下，風也大把大把，爽透了。又去灘塗尋秋，走着，尋着。終於，看到了飛鶴，牠們姿態優雅地在紅綠相間的地氈上跳着舞，牠們深情地叫着，是驚異有人來看牠們了，還是自適其樂地吟唱呢？
或許牠們在說：把這大自然的美，癡迷地看作寶物的我，該是天底下的第一等「傻瓜」。我笑笑，也許只有這種「傻瓜」，才會跑來這地方看風景。當然也會有額外收穫，擁有絕佳的翻檢照片心境。如同我的那位侍弄葡萄園的朋友善做葡萄酒，釀酒時以秋日的桂花圍塞，酒成之際，桂香裊裊。於是，他傻傻地叫，自己做的酒直似天品。
該怎麼回答他啊？「呵呵，誰不很樂意--當你這樣的『傻傻的瓜』呢？」
四野靜好，天地廓大，真的很享受。雖然秋天淒涼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你知道，秋野上飄忽奔跑的一兩隻野兔，彷彿是從畫中跳出來一樣。你看，遠遠的柿子樹上，還有零星幾枚柿子。忽然想起，在周先生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呵呵。
明亮的秋夜，月光如水，輕雲如羅，高邈的藍空下，幽美而恬靜。此時，那洶湧澎湃的潮水、那海邊垂釣的人，那不斷伸延的海灘，即便不是秋光的主題，也顯而易見成為了副主題，儘管它深藏不露。我並不想做海灘上的那片輕雲，不斷地去俯看；我只想採一縷風物--不斷留在心底慢慢釀酒。我既不是春潮中，追逐花萼的蝴蝶，也不是驕陽下，恬靜棲息的蜻蜓；我如同一條深秋的錦魚。我儲存脂肪，正準備靜悄悄過冬。之後，不再沉湎於甜蜜的回憶，而是去水底坐禪，那是精神和肉體的唯一洗禮。
淡化那苦難和歡樂的情感，我且休眠；前事如夢，不會癡迷。冬季寒冷的冰層下，我可能會順水漂去，聽不到一點兒聲音。那時候的身心，早已變成無我、無你的疆場。雖然得不到一點溫暖和一絲陽光；但明年春上，我還能迎來生命中再次絢爛朝夕。
造化啊，我從深秋開始變瘦變瘦；水道的前程啊，莫要催我上路。從今天，我一心打坐，不再行走，休息也是一種優雅。秘密地與大自然交談，與大自然擁抱，能得到多少天地精華？或許，開始僅僅是在一瞬間的所見、所悟、所思，而靠着莫名難測的感動，卻會讓每一寸心情都開了花、飄出香，然後慢慢釀出酒。於是，一種醉心的芬芳撲面而來；心靈愈來愈愉悅，感覺愈來愈嫵媚。不懂得仰望星空的人，怎麼懂得星星的夢；不懂得模擬錦鯉的人，怎麼懂得水底的偈語。就像不愛你的愛人，怎能懂得愛人的心一樣。在心裡留有大自然的人，是美的，是真的，是善的。
讓大自然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禪思吧，讓人的身體在大自然中輕輕微笑。心跳聲、禪思氣和輕輕微笑裡，藏着彼此的鍾情和依戀，此間方能真情擁有，相互擁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生命，可以離開大自然孤立地活下去。只有在與自然交談、相擁中，萬物之靈的人，才能活得理性、愜意和從容，才能感受到生命最本質的芳馨。
把秋光當知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秋光，因為旖旅而滄桑，因為滄桑而醇厚，但並不具有危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