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上周去一個朋友家,裝修是這兩年流行的新中式風格。跟�茈L走進家門的那一刻,滿眼都是深棕色木器。打開燈,瞬間吊燈和壁燈的啞光一起灑下來,先掉到這些暗沉的木器上,然後再滾落到各處。屋裡於是從明到暗,和緩的,沒有一處刺眼。至於窗子,都是鏤空的木窗,四周的牆壁也是木牆,雕�蚖P窗子同樣式的花紋。屋裡造型工藝的木器不多,但都分散在顯眼處。飯廳的桌上是一尊仿盆景樹雕,鏤空隔斷旁邊放�荋獐w鎮的落地花瓶,上面是又一根仿枯藤木雕。我們坐在太師椅裡喝茶,傍晚的霞光就從薄翼紗簾中透進來,似有暗香浮動。
看多了舊式園林的景觀,以前總是把這些木器與古董聯繫在一起。且不是價值連城的,而是堆滿塵土、年久失修的樣子。所以一想到節慶日要去逛這些園子,就有些氣餒,更不用說在攢動的人群裡去看那些木器上的花紋了。
只有一次,我細細地觀察過木雕工藝。那是一個冬天,我去看一個東陽來的木雕展。當時溫度很低,展覽就在一個偌大的倉庫式展廳裡。因為空間大,又沒有空調,風就從各處漏進來。視力所到之處,都是泛�荍N光的大木頭,實在稱不上一次好的體驗。至於雕功,我倒是仔細看過。發現雕刻裡的銀杏葉子都一般大小,松針也都一團一團,且整個構圖缺少景深和變化。後來才知道那叫做散點透視,是為了保持所有景色在視力範圍之內而不至因為主次關係被忽略。但在當時,我只覺得呆板。
如今來到這麼個屋子,木器上簡單的花紋、油亮的光澤,以及室內的�皕鱉飽B電視,都相得益彰得更新了我對於雕樑畫棟的印象。忽然想起了張先在《漢宮春》裡的描述,「銀瓶注水,浸數枝、小閣幽窗。」中式木器被搬到生活裡,比之氣象萬千的紫禁城,或秀美的蘇州園林都可愛。
生平第一次,我對這窗子的花紋有了興趣,還想詢問一下這些木頭都是什麼材料。然後就知道了鏤空木窗叫漏花窗,朋友家用的紋路是套方錦的紋路。而且,一個屋子確定了一種紋路,其他各處都得保持一致。所以,窗子用了套方錦,周圍牆面的木紋都得也是這個紋路。如果一定要有點變化,則可以採用與它近似的如意紋。至於與它相差甚遠的擬日紋、海棠紋就只能棄用了。這些東西在裝修師傅第一次上門都會備好,並反覆確認,以防出錯。至於複雜點的造型雕刻,不宜多,且要放在顯眼處,以作為木器裝飾之高潮。
所以,一種中式風格的裝修,裡面透露�茪@種審美的習慣。要錯落有致,又不可以喧賓奪主。傳統的工藝在這裡得到很好的應用,並因此傳承下來。但是新中式畢竟不同於傳統中式風格。在傳統的中式木器上,常用的是雕花繁複的工藝,現代中式則以簡約為主。這大概是因為現代都市居住的空間都十分狹小,因此,滿眼的繁複雕刻會讓整個屋子凌亂不堪。不像舊庭院,屋子只有一層,總有些水塘或天井。於是,木器上的海棠就像自然的投影,與外面相得益彰。新中式都在高層,花紋就得簡單大方。要保持中式的風韻,功夫就在用在光線和色彩上。
有一個大的落地窗就顯得尤為重要,窗簾也得輕薄,才能讓一種自然最大可能的瀉入屋內。賈寶玉最嫌棄大觀園中稻花村一處,說是明明到處都雕樑畫棟,只有此處卻假裝是個農家,失於刻意了。這說的是相不相配的問題。這麼說起來,現代中式的雕樑畫棟最配簡約的花紋,還有各式幾何造型的新型家電。當然,還有滿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