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聖誕接着新年，再接着又是春節，不少內地朋友趁着假期，先後來港做年終採買。餐聚時，朋友們紛紛詫異於市面上的平靜，並不像新聞畫面中看到的處處戰火紛飛、暴力肆虐。我苦笑了一下，匆匆過客，自然無法體會溫水煮青蛙式的軟暴力，已經在不知不覺中侵蝕到市井生活的肌理。
以前在內地城市搭乘的士，每每見到出於安全考慮，駕駛室和後排車廂，被一道密織的鐵絲網隔離，我都會忍不住想笑。太平歲月，疾馳鬧市，卻要終日坐在一個鐵籠子裡。不曾想，銀行多過米舖的香港，無論走到哪一條街，間間銀行都常態化地困在了鐵屋子裡--為了防止被暴徒襲擊，銀行的大門和外牆，都自行用厚及盈寸的鐵板進行加固保護。不僅如此，銀行臨街設置的自動提款機，也都由原來的24小時開放，改為朝9晚5，其餘時間則都呆呆地困在漆成白色的鐵屋子裡。
作為城中之人，我們居然已經開始習以為常。
港大附近有間糖水店，開了幾十年了。因為凌晨4、5點才收檔，晚上去消夜的學生和街坊特別多，我也常去光顧。不久前，這間街坊店在網上突然「爆紅」，然後生意緊跟着就寥落了起來。原來有年輕人在網上發帖，說晚上去消夜，聽到店裡一位年邁的服務員大嬸，跟一位疑似休班警員的客人大聲聊天。聊天的大概內容是譴責鬧事的學生是暴徒，政府應該盡早收拾。
網帖立刻引發了一片對於店家的聲討之聲。店主發現之後即刻在店門口貼了一張公開「認錯」的通告，並且解僱了那位「肇事」大嬸。店家張貼「認錯通告」的牆，也很快被各種紙貼佔領，成為一面線下聲討的「連儂牆」。
銅鑼灣的橋底有間辣蟹店，也是通宵營業，來過香港的人大抵都知道。因為生意常年火爆，同一個路段就開了幾間門店。工作太忙好久未去了，上周下班了去消夜，軒尼詩道上的那間店黑燈瞎火，見我們一臉懵懂，門口站着的一個服務生，趕緊上前將我們帶到拐角處的另外一間店。落座之後環視一圈，只有寥寥的一兩桌客人，此前異常熱情的幾位服務生也都不見了蹤影。一打聽才知道，生意過於蕭條，竟都被裁了員。
上個月中，政府統計處公佈的數據說，餐飲業出現了過去8年最嚴峻的境況，失業率已經上升到了6.2%。冰冷的數據在眼前一晃而過，當時並不覺得驚人，現在頓有寒氣逼人之感。那幾位服務生年紀都一大把了，再找新工作實在不易，也不知道他們之後的生活該如何着落。
有一個立場偏「黃」的記者，在媒體上說了一件令他傷心的事。因為政見不同，他和父母一直都甚少說話。去年9月29日金鐘暴亂，警用水炮車噴出了藍色水霧，他在現場也被噴了一身藍。晚上完成工作回到家，一進門，母親第一句話就讓他傷心不已。
「你是不是『黑記』，跟暴徒站在一起，阻礙警察做事」？
雖然一早就知道父母的立場，他說還是沒有想到，當他這麼累這麼晚才回到家，母親的第一句話不是關心他的安危，而是質疑。因為這件事，他之後就再也沒有跟父母說過話，並準備從家裡搬出去住。
「大家少見面可能更好。」他說。
跟朋友吃飯，朋友講了一件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朋友的先生前幾天去參加一位同學的葬禮。還不到50歲的同學，跳樓而亡，跳樓的原因是因為絕望：他實在沒有辦法阻止大學畢業不久的兒子，屢屢去支持街頭的暴力運動。
聖誕節後第2天，立法會議員張華峰22歲的小女兒，抑鬱症跳樓而逝。已近古稀之年的張議員夫婦，晚景遭遇白髮人送黑髮人，肝腸寸斷之際，持有不同政見的「香港民族陣線」突破底線，公開在facebook發佈一張有張華峰與其離世女兒的圖片，並在兩人身旁分別附上「藍絲」和「藍屍」字樣，並附文「熱烈地彈琴熱烈地唱」......
冷血到令人髮指。
2020年第一天，馳名天下的「滙豐銀行」中環總行，還未來得及做好完備的加固防護，門口坐鎮的大銅獅子就先遭了殃。不僅被當頭淋了紅油，還慘遭火燒。隔天路過，我特意去看了看，血紅色的油漆，從獅子的眼睛裡流出來。香港人的荷包裡，都有這張銅獅子的照片--「滙豐銀行」發行的港幣上，銅獅子是常客。
上世紀40年代，香港淪陷日寇手中時，這對被掠奪到日本的銅獅子，也未曾受過這樣的凌辱。有驚無險之後，仍得以回到香港繼續盡責。
不料，卻有今日之劫。
小時候，看過一則民間傳奇，石獅子眼中流紅色的淚，必是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香港人都信風水，想必這不是什麼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