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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都市煙火堛熒L光

2020-09-16

鍾 倩

過夏天,真的是水漆火燎的精神考驗。連續幾天,我整夜難眠,空氣幾乎凝滯成絮狀,呼隆呼隆的風扇轉動聲,攪得我內心躁動不安。倒是樓後面的夜場人聲鼎沸,划拳聲、燒烤味、K歌聲、嬉鬧聲雜糅在一起,氤氳出都市堛熒洃鶖臐C

有人的地方就有煙火,煙火是塵世的微光,煙火是生活的奶糖。哪怕一塊,也是自我犒勞。我曾有過一次擺攤未成的經歷。大約是在13年前,我剛坐在輪椅上,那時訂了很多雜誌,讀者、青年文摘、特別關注等,攢多了沒處放,又不捨得賣掉。當時,四處求醫花光了家堛瑪n蓄,日子過得緊巴,我萌生念頭,「咱挨茪j學,不如去對面街上擺個攤賣舊雜誌吧!」父親一口反對。「路南有個外地人擺攤賣舊書、租光盤,很受歡迎,為什麼咱就不行呢?」我反問道,父親悶頭不語,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說幹就幹,我讓母親搬來成摞的雜誌,摩挲、排序、分類,有幾本喜歡的挑揀出來,然後又找來一個厚紙板,用粗筆寫上幾個遒勁的大字:「賣舊雜誌,5折全新。」我早就謀劃好,每天上午10點多把我推出去,在路南樹蔭處支好攤子,母親回去,我自己守茼a攤就行,最多中午給我送點飯。就在決定第二天出攤時,母親也反悔了,我抱茪@堆雜誌痛哭一場。

父母自有他們的良苦用心,就像1995年下崗後,他們擺攤賣早點供我讀書。父親老實本分,沒有做生意的頭腦,基本靠母親一人張羅。買爐具、進食料、置器皿,還要搶地方,做個小本生意談何容易呢!那段時間,每天凌晨3點母親就起來生爐子、發麵團、切韭菜,天不亮就推車出攤,起初不怎麼開張,賣不掉的韭菜餅和雞蛋灌餅,只能自己吃,吃得我直反胃。誠信是最好的口碑,食材足、麵餅大,很快生意好起來。每當上學路過,我都過去站一會兒,偶爾也幫忙吆喝幾聲。擺攤最怕壞天氣,趕上颳風下雨,父母收攤回來總會陰蚆y。有一天午後,黑風壓頂,突降大雨,父母被淋成落湯雞,雨衣和篷布都蓋在了車上。就要收攤回家時,有個身茖謇A的保安跑過來,「大姨,來仨韭菜餅,就愛吃你做的!」母親喜出望外,雙手幾乎顫抖蚖撕L去。那位保安匆匆離去的背影,我至今難以忘懷。擺攤做生意,一頭連荇a庭生計,一頭連茠慦撗野矷A所結下的樸素情感皆是世間因緣,所播種的笨拙勞動皆是自我修行。

就在我寫這篇文章時,聽說幾位老同學結伴去夜市擺攤,其中有位同學自己創業開公司,今年以來行業發展難以為繼,他轉行幹別的,業餘時間擺擺地攤,算是換種活法。其實,擺攤做生意,賺不了很多的錢,更多的是一種生命體驗。有了這種獨特體驗,人生會豐盈錦緞,豐盛如大宴,能伸能縮,在煙火瀰漫中認清自己想要什麼。最令我敬意的「擺攤王」是文學巨匠曹雪芹--據考證他去世時48歲,寫《紅樓夢》「披閱十載,增刪五次」,那時候最多二三十歲。他經歷從榮華富貴到家族敗落,從貴族閒人到布衣書生,後來一度流落民間,走上街頭乞討,甚至擺攤靠給人寫狀子、糊風箏謀生。冬天,寒風刺骨執筆寫字打顫,夏天,溽熱難耐無處安身為家,如此惡劣環境下,他邊回憶青春邊自我懺悔,所以《紅樓夢》也是他的懺悔錄。

《紅樓夢》第六十六回,尤三姐拔劍自刎後,柳湘蓮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在江津渡口,他遇到道士,便起身稽首相問︰「此係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不知道此係何方,我係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這番話使柳湘蓮徹悟,拔出劍來,斬斷煩絲,跟隨道士遠行去了。道士的回答,蘊含曹雪芹的價值觀,即人來到世上,不過一介旅人,暫且歇歇腳而已。他的懺悔,源自超越世俗意義,歷經各種磨難後對「空」的確認,對眾生的平等。當他執筆,內心一定翻騰蚚囓H言說的痛與罰,無力與矛盾,自愧與不忍。

這些都在寶玉身上得到淋漓體現--他吐血,病痛,挨打,迷惘,發呆,出走。他深敬黛玉,「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反感史湘雲談仕途,「姑娘請別的姐妹屋塈之丑A我這堨J細污了你仕途經濟學問的」,並說「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賬話不曾」;他處處疼惜身邊的人,聽到秦可卿死訊,「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地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面對臨終的晴雯,「寶玉趕到時,晴雯已說不出話來,她只有兩個動作,一是跟寶玉換內衣,一是咬指甲」,情到深處是無言,晴雯死後他寫下《芙蓉女兒誄》仍無法排解,最終病倒;當他迎親揭開蓋頭後發現是寶釵時,「發了一回怔」,「呆呆地只管站荂v。對女子如是,待兄弟亦然,賈環賭博輸錢大哭大鬧,他勸慰道︰「大正月堙A你哭什麼?這堣ㄕn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唸書倒唸糊塗了。」寶釵以為他被痛打與薛蟠有關,他站出來澄清︰「薛大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不可混猜度。」他的情深,他的慈悲,他的寬諒,都是曹雪芹的人格映射。

曹雪芹在開卷中自述,「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己短,一併使其泯滅也。」可見,無論是鄉野二丫頭,寶玉癡纏尋找眼角留情,還是錦雲院妓女雲兒,寶玉逢場舉杯,都是大悲憫和大寬恕。以前這些地方常被我忽略,當我站在不惑之年的門檻,才懂得曹雪芹「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的血淚澆灌,他是為還淚還債寫作,才明白黛玉「無立足境,是方乾淨」的純粹性和徹底性。對曹雪芹來說,富貴過,也乞討過,他落筆之時,必是棄絕世俗,慈心柔腸,必是蘸淚為墨,字字瀝血,把自己擺進去,擺進大化之間,在與宇宙對話中進行自我救贖。所以,未完成的《紅樓夢》始終閃耀虓洃黦L光,人性暖意,每一個卑微者,都能從中尋找到自己,既熟悉又陌生。

突然覺得,擺攤做生意也好,街頭駐唱也好,都是把自己擺進去,置身這水深火熱的人世間,與生活貼身肉搏,在汗水淚水凝結中,在一雙醉眼朦朧中,觸摸到柔軟的心,還有堅硬的現實。我想,多年後我還是要圓一個擺攤賣書的夢,哪怕它在他人眼中是那麼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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