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荷
小區裏，經常來去的貓都看不見了，一隻也無，我有些不安起來，心跳加速，一種恐懼扼住我的呼吸。那些後果我不敢想。已經五六天看不見牠們的蹤影了，晚上去牠們出沒的地方投食，第二天早上地上的食物還在，就連牠們愛吃的貓糧都一動沒動。往常，只要我撒下貓糧，那些潛伏樹叢裏的貓便躡手躡腳地走出，在我還沒離去的時候便已伏在地上吃了，牠們咬動貓糧「咯崩」的聲音令人歡暢。
入冬後的一場冷雨，使陰霾的天氣持續了兩天，第三天陽光明媚，午後坐在陽台的茶桌前，無意間抬頭，看見公園裏正對着我的三棵樹上，像是各伏着一隻貓，我頓時釋然起來：終於有牠們的下落了！真的感謝這些陽光，牠們一定是爬在樹上一邊曬太陽一邊睡覺。可心裏還是不安，頻頻去看，那三隻「貓」趴在樹上的姿勢似乎沒變，我不敢追究原因，鄰家姐妹告訴我，如果這些黑影有變化，就是貓，如果沒有，那就不是。於是我觀察着，目光直瞪瞪地盯到黃昏，不敢眨一眨眼睛，可是，那些貓的姿勢都沒有變化，我的心再次提了起來，非常失望。
我需要實地去觀察一下，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仍期望它們是貓，用最美好圓滿的結局去揣測。第二天我假裝散步，走進那片枯去的草坪，草葉剛被剪除，空氣裏氤氳着草漿的味道。然而那不是貓，是黑色的已經接近風化了的編織袋纏在樹上。為什麼樹上會有黑色編織袋呢？而且都在相同的位置和高度？我搞不明白，更不明白為什麼以前沒有看到。我是每天都在陽台上坐一會的，除了喝茶，也觀賞一下窗外的風景。
如果是貓，也不都是黑色的，牠們中有花的，有黑橘混雜色。純黑色的貓有一隻，通體黑亮、健壯，只有眼睛是黃顏色的，圓得幾乎沒有稜角。八月，我收養了一隻花貓，那時牠已經走不動了，飢餓讓牠患上皮膚病。我把牠安置於院中一個角落，再用一隻紙箱和小棉被為牠搭了個窩，吃飽喝足後的第二天牠就能蹣跚着走了，雖然腳下還是不穩。不知這隻黑貓怎麼看見了，一反隱蔽的常態，將整個身體探出草叢睜大眼睛向我們窺視，許是認為小貓被我俘掠卻這般依戀於我，眼睛裏明顯有一絲疑惑，又似看到小貓能夠和我這個外表強大的人類親近，心裏有所艷羨。
那些日子，院子裏是真的熱鬧了，孩子們跑過來和小貓玩耍，小貓也喜歡搖搖晃晃地走到隔壁老人的門前繞在她的腳邊。「你餵着吧，貓是愛乾淨的，不讓人煩。」老人善意的說合。她不知道那貓的來歷，不知我是牠的主人。幸虧，後來我把那隻貓送人領養了，沒有放在院子裏和流浪貓們做伴，不然也慘遭同樣的厄運。我住在四樓，無法保障牠的安全，就將牠託付給一位朋友，他有一個小院，已經收養了一隻貓，兩隻正好做伴。我們這裏一樓帶院的人家喜歡種花，與所有種花的人家相比，這位老人門前只種了些雞冠花，茸茸的透着樸素，貓們喜歡從她家的花池裏潛進潛出。想必也知她不可懼，信任她的善良。在所有的種花人家門前，我也只在她家門前駐足，和她搭話，心底有一份祝福。可如今無論怎麼去看，那些密集的花叢裏也沒有了貓們的蹤跡。
前晚，我又出門給牠們餵食，僥倖發現還有一隻貓從我熟悉的過道裏出來，牠走得很慢，遲疑在雜草遮蔽的路上，比之以前警覺性更高了些，看去也很孤單，沒有以往有貓為伴時的優雅安然。也許哪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牠曾親眼目睹了一個個淒慘的場面。不管怎樣，我心頭還是一陣溫暖，忙把貓糧撒在離牠不遠的地上。如在以前，我只要撒下貓糧，貓們就會悄聲躡腳地出來，低頭吃得津津有味，不管附近人來人往。而現在，牠是在我撒下貓糧之後離開二十多米開外，還遠遠對我望了又望，好像確認我是不是在布陷阱，確認不是，這才遲疑着走過去。黑暗靜止在那裏--再有幾秒，那貓就應該在吃貓糧了。但是此刻有人從遠處走來，踢踏的腳步驚擾了牠，當我再望向貓咪的時候，已不見了牠的蹤影，我再回到原地，發現地上的貓糧絲毫沒動。
貓是花貓，腹毛純白，看外貌不像是我常餵的那幾隻。牠很胖，一看便知覓食的能力很強，身體蓄集了不少過冬的脂肪，而也正是牠們這身脂肪，讓可恨的盜捕者垂涎三尺，喪盡天良不惜傷害牠們的性命。深冬了，雞冠花卻仍然昂揚着，沒有絲毫委身風霜的想法，它的這個模樣，在我眼裏倒像是一株擁有靈魂的植物，因為擁有，而一副苦於不能表達的倔強。我想它一定也在想念那些貓，這份傷感來得猝不及防，落在它生命最後的光陰裏，它只能把這份想念隱藏在逐漸衰老的花冠裏，默默哀傷。
其實我知道，我比雞冠花更加想念那些無助的貓們，牠們雖然流浪，卻從沒給人帶來任何創傷，倒是給老人和孩子們帶來快樂。上午陽光正好，推着嬰兒車的奶奶會趁小貓經過時停下腳步，抻一抻累彎的腰，不失時機地對車上的嬰兒輕聲細語：「貓咪哦，寶寶，看貓咪......」這時的貓是不怕孩子的，毫無違和地與孩子們對視，牠的眼睛和孩子的眼睛一樣清澈明亮，圓圓的眼睛目視孩子幾十秒後，轉身沒入茂密的綠化帶中。在這些兩尺多高的綠化物中，軀幹敦壯的雞冠花做了牠們堅實的籬帳，掩蔽着貓們自由而去的身影。
這些出沒在小區的貓們，有的是去年冬天就生活在這裏的，有的是四五月份才來，很幼小，我怕牠們不能覓食，便買了貓糧每日追逐着去餵，牠們進食得很少，直到現在，仍然有着幼貓的嬌態。「是搬遷了吧？」當我詢問一位好友，他這樣說。不會的，我敢肯定，這些生活在小區的貓們不會集體搬遷。貓以食為天，在這麼大一個小區，有我和那些愛着牠們的人的投食，牠們怎麼會集體搬遷？
直到看到一則不法分子捕殺流浪貓牟取利益的報道，我這才猛然醒悟，除了善良和慈悲，這個世界還有貪婪和邪惡。我的胸中充滿了怒火，我的語言裏需要最狠的詛咒。在所有的文明選項裏，最大選項是善良，在所有的善良裏，怎能少了人性！文明最大的意義，是在演進當中逐漸昇華人性，而不是泯滅。但願這些文字能代替我的憂傷，將貪婪者的嘴臉曝光於天下，讓這些惡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以撫人心安良，還大地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