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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柿丹紅

2021-01-20

若 荷

那年遷居的時候,恰逢好友去山區采風,回來送給我一幅《柿柿如意》畫以示祝賀,因曾和她說過喜歡于非闇的《丹柿圖》,這幅畫便截取了一枝冬柿凌雪的局部:幾枚丹紅的柿子懸掛在枝頭,一層白雪晶瑩地飄落在上面。雪地藍天,更顯柿子的神韻。欣賞過後,我把它裝裱進畫框,掛在新居餐廳的一面牆上。中國人擅長奇思妙想,喜歡用特定事物進行意義上的延展,在一幅國畫的欣賞中,不光是欣賞畫面技法,還要欣賞其中的寓意,「柿柿如意」,就是這幅畫想要表達的主題。

我所居住的小城離山區不遠,文友之間也常相約到山媢C玩。和許多山野鄉村一樣,一座又一座村莊背靠茪j山坐落在山腳下面,房前屋後多是零落的樹木。人跡罕至,安靜如斯,山區空曠而渺遠。然而,這堳o從來都不缺柿樹。當汽車繞過一個個山樑,一轉頭,就能發現它們滿山遍野,就像火紅的燈籠,一盞盞蘊滿了希望,照亮山堛瑪蔆皛P寂寥。走進宋陸游的《秋穫歌》,就彷彿走進我故鄉的那一片柿林,纍纍的果實穿越寒冬,面若紅玉。

柿子的寓意真的是好,它顏色金黃,甜若瓊漿,寓意事事如意,身體健康。宋代學者謝維新在《古今合璧事類備要》中有這樣詳實的描寫:「柿,朱果也。大者如碟,八稜稍扁;其次如拳;小或如雞子、鴨子、牛心、鹿心之狀。一種小而如拆二錢者,謂之猴棗。皆以核少者為佳。」簡文帝司馬昱在《謝東宮賜柿啟》中描繪說:「懸霜照采,凌冬挺潤,甘清玉露,味重金液,雖復安邑秋獻,靈關晚實,無以疋此嘉名,方茲擅美。」柿蒂還有結實、牢固的寓意,是對家庭平安、宅基穩固的祈願。漢服的裝飾、器皿也經常有柿蒂紋可見,《酉陽雜俎》有云:「木中根固,柿為最。俗謂之柿盤。」就是對這種器皿的描述。我走向它們,眼前彷彿真的看到一枚枚靈巧如玉的柿盤,上面寫荂u柿柿如意,好事成雙」的字眼。

霜降,是秋季的最後一個節氣,民諺有「霜降到,柿子俏」的說法。山堛漪U子,它們的價值不僅體現在霜降時節,還體現在霜降之後,那抹團團的柿紅,也不單單是南宋理學家張九成在《見柿樹有感》媦g的「唯君粲丹實,獨掛秋空明」的柿紅,它還在入冬之後延續蚢◇〞漸糽R。柿樹不怕貧瘠,好成活,曾經是山堣H家的搖錢樹,許多年前在鄉下,經常看到那堛漱H摘了柿子,擐迆╱U提蚅x子集於四鄉,用微薄的收入,豐盈餐桌上的飯菜,填充孩子們的書包。瘠薄的土地,以這樣的方式把甘美的果實饋贈給鄉人。它樹形蒼勁,虯枝天成,紅彤彤的柿子更是昭示山堣H淳樸的生活。

如今,那些柿樹們都老了,瘦骨嶙峋,就像一位位彎腰駝背的老人,唯一顯得年輕的是那些生長在柿樹上的果實。深秋之後,柿子紅了,一直紅透到落葉。只是年輕人出門打工,年老的顧之不及,留下它們掛在樹上。隆冬時節,大地蒼茫,它們穿過秋天的風沙,在冬天的曠野媔く榆憧腄C有人說,那是給鳥兒準備的過冬食物。當冬雪深了,土地掩藏,再無種子可覓的時候,這些柿果就是鳥兒最後的食糧。

古人謂柿樹有七德:一多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蠹,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落葉肥滑,可以臨書也。可我說,柿樹應有八德,單是經了秋冬、留給鳥兒的那份心意,也該擁有一德了,它能使鳥兒避免飢餓,使人心底溫暖,它如詩、如畫,晶瑩光亮,如火焰般艷麗。如今,時光的風塵覆蓋了它們鮮活的色澤,光禿禿的枝頭讓它顯得灰暗孤單,但是它們並沒有因寒冷消泯了活力,飽經風霜的身軀彷彿在向這個冬天宣告,它們也要在這個世界冒荋H霜,經冬而行了。

秋天,還見小鳥以它們為食,用嫩芽般的嘴巴戳開柿子的外皮,在溏心了的萼旁啄出一個小小的洞口,然後這個柿子便在太陽的光照下一天天塌軟下去,直到果蒂難以揪住溏化的身體,墜落地上。我觀察過許多滯留樹上的柿子,大都逃不過這樣的結局。可奇怪的是那片山林堛漪U子,卻能夠經久不衰,保持一定的圓潤和水分,像一串串大紅燈籠耀出一份別樣的喜氣,所以,承載它們的也不只是秋天,還有刀鋒凌厲的冬天,雪壓枝頭,賦予它們生命頑強的意志。

山上可食的食物太多了,鳥兒暫時不會用它來維持生存,這就讓柿子的生命走得更遠,讓它們試茼A慢慢成熟,從妍麗紅巧,到軟糯香甜,使人有機會到山上去採擷,讓甜蜜在舌尖回味。我敬重那些栽種柿樹的鄉親,他們讓一枚枚果實插上翅膀,化作愛和弱小的鳥兒一同越冬,一起分享特有的美味,對人間苦難付出感同身受的悲憫。我熱愛這些大山堛漪U樹,我彷彿看到大山把它們舉過頭頂,讓它們在山野間燦然歡笑,狀若風鈴。

冬至是春的先聲,冬至快樂,首先也是因為它而快樂。我曾在冬至這天進山,跟茪@群鳥兒來到一棵柿樹面前,採摘品嚐幾枚艷紅的柿果,感受冬季帶給人們的綿綿溏心,無比幸福。山堣H以留下柿子而對生命表達深情,但不妨礙迎接冬至時節遠道而來的遊客。

冬至黃昏,太陽早早地落下,降落在山谷對面的另一座山上,落日渾圓,碩大而清晰。夕陽餘輝,如熊熊烈火,在熊熊烈火般燃起的霞光中,柿樹的影子逐漸模糊。我期待它是春天的一個背影,翻過這個冬天,便是春之將至,繁花盛開。春花秋月,生命流年,對於柿樹來說,都無論喜悲,而對於我,卻是一份關乎生命意義和價值的深切感悟,是一首抒情人間的壯麗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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