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林
故鄉的年俗多種多樣，有一樣是山東少數地區所特有，那就是貼「過門錢」。「過門錢，過門錢，來到我家變成錢。」老百姓一邊唸叨，一邊把花花綠綠的彩紙張貼到了自家的門楣上、窗框上。花紙隨風搖曳，飄忽不定，紅色、粉色、黃色、綠色、藍色......五彩繽紛，鮮艷奪目。過門錢高高在上，嶄新無比，引領着新春佳節新氣象，春天的欣欣向榮，春天的萬紫千紅，似乎都囊括其中。過門錢，掛在門窗上，彷彿有無盡的祥瑞之氣，裊裊升騰。
年三十那天，母親早早起床，用細白麵燒一鍋漿糊，過門錢、對聯、年畫都要用它來吸附。小時候，我家住土屋，屋裏屋外的牆壁都是稀泥抹平，門窗是純木工製品。哥哥踩着凳子，端着漿糊碗，在門楣上選擇合適的距離，用毛刷刷幾下。我把碗接過來，給他遞上去過門錢。我樂意當這樣的「快遞員」，一摞花紙，被我小心翼翼掀開，一張一張送到哥哥手裏。哥哥每貼上一張過門錢，就要問一句，你看正當不正當？我說不正當，他就及時調整。過門錢約有筷子那麼長，寬度是長度的二分之一，底部呈箭頭狀，或者穗狀，整體形象美觀大方，靈動飄逸。
過門錢，是傳統工藝品，由當地少數幾家手工作坊製作而成。民間手工藝人裁紙技藝高超，他們在鏤空的花紋圖案裏連綴上吉利的字樣，如「五穀豐登」、「年年有餘」、「龍鳳呈祥」等。我們村裏，也有人把過門錢形象地呼為「門吊子」。過門錢裝飾門戶，一團喜氣，不過，它的「保鮮期」不長。紙張經過風吹日曬，悄悄褪色，等它們不再明艷，年也就基本過去了。如果來一場大風，它們便不再局限於方寸之地，而是撒着歡兒，凋零四處。過門錢落到地上，也有套說辭。「過門錢，過門錢，落到地上都是錢」；「門吊子落了地，一年四季都如意。」總之，過年的話都是吉祥語，讓人開心快樂，春風滿面。
貼完了過門錢，緊跟着貼對聯。對聯的顏色比較單一，大紅色為主。我家的對聯、年畫、過門錢基本都是從年集上買來的成品。那一年，我哥哥上了高中，學了些毛筆字，他心血來潮，非要買來紙張筆墨，自己寫對聯。他徵求大家的意見，寫什麼好呢？我提議道：「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象更新。」胡同裏住了十多戶人家，有一半對聯內容是這個，因為常見，所以我記得清楚。我家那時候五間房，有兩個門。哥哥寫的另一副對聯，也是照往年的葫蘆畫今年的瓢，曰︰「喜居寶地千年旺，福照家門萬事興，橫批：喜迎新春。」上下聯貼在門框兩側，橫批貼在門楣上，和過門錢套個近乎；門上還要貼上大大的「福」字。哥哥寫對聯是偶爾為之，有點手忙腳亂，他的毛筆字火候欠佳，得到的褒獎自然稀少，此後，意興闌珊，興致頓失。
集市上的對聯和過門錢，形式不多變，沒必要精挑細選，年畫品相豐富，多姿多彩，能讓人挑花了眼。父母也知道「蘿蔔青菜，各有所愛」的道理，他們拿出零花錢，讓孩子們挑自己喜歡的年畫買。集市上，年畫地攤往往靠着民居的牆壁，這是為了方便掛樣品畫。站在那些樣品畫面前，真是大飽眼福。我買過一張《貓蝶富貴圖》。一隻大貓擁着幾隻小貓，背靠大提籃。貓兒們蠢萌蠢萌的，脖子上繫着紅絲帶，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提籃裏物品頗豐盛，佛手、葡萄、仙桃、稻穗、牡丹花、蓮花......兩隻蝴蝶在花籃上方嬉戲。
我買的另一張年畫，叫《老鼠嫁女》，畫中的花轎，沒有頂蓋，老鼠新娘坐在裏面，被老鼠轎夫抬着。老鼠們吹吹打打，這是要把新娘子送去哪裏？我覺得老鼠們那個樣子很搞笑，興致勃勃買回家，其中的內涵，並不深究。老百姓常說，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我屬於後者。
多年之後，給孩子講屬相故事，我才知道「老鼠嫁女」，原來大有深意呢。據說，玉皇大帝挑選十二屬相時，貓首先被列為候選動物。玉皇大帝給了貓一件差事，讓牠通知其它動物來天庭論資排輩。貓傳話時，被老鼠聽到了。老鼠第一個趕到天宮，當了十二生肖之首。貓淘汰了，自此和老鼠成了世仇。老鼠不想得罪貓，想方設法和貓化解恩怨。鼠王想了個辦法，牠想和貓結親，要將最美麗動人的鼠姑娘嫁給貓。雙方商議好了，要在過年期間辦喜事。貓和老鼠既然是天敵，這場婚姻豈不是一齣鬧劇？老鼠嫁姑娘，能有好結果嗎？這幅《老鼠嫁女》，當屬於諷刺幽默年畫，極具喜感。
我家另有一幅戲曲年畫，叫《盜仙草》，也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畫面上的白娘子衣袂飄飄，駕着祥雲，手舉千年靈芝，伴着霞光萬道。從那時候起，我知道了靈芝是仙草，其它劇情，也是後來看電視連續劇《白蛇傳》才獲悉。說起來，娃娃畫最是吃香，家家戶戶都要買。娃娃畫，分男娃娃和女娃娃，有的騎着魚，有的抱着桃，白白胖胖，一臉憨笑。我父母愛買《連年有餘》，畫上的娃娃紮着兩個朝天辮，騎着一條大鯉魚，手裏捧着一枝大蓮花。蓮、通「連」，魚、通「餘」，意思很明白，就是希望自家香火鼎盛，綿綿不斷。
現在的人們住房高檔化，買年畫回家掛起來，叫「掛年畫」。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家買的年畫都是用漿糊黏在牆皮上。年畫圍着大火炕貼一圈，牆壁變漂亮，屋裏亮堂堂，令人精神愉悅，一覺到天亮。我家整個臥房都貼滿了年畫，新年畫壓住舊年畫，去舊迎新，滿室生輝。年畫和過門錢、對聯一樣，都是我國傳統的民間藝術形式。
美好的年俗，象徵着福運高照，福壽康寧，群眾喜聞樂見，自當千古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