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們都要好好享受它的樂趣。 作者供圖趙鵬飛
這個題目看起來沉重不堪，現實中可能有很多時候是輕鬆戲謔，甚至有點浪蕩不羈隨心所欲。當然，一定伴有大片大片開着燈，開着音樂，也填不滿的空白。
最近，一位獨居女生被困洗手間長達30多個小時才獲救的新聞，引發大面積的討論。國家民政部的一項數據成為引發這場討論的龐大基數：2018年中國單身成年人口已經高達2.4億人，其中超過7,700萬成年人是獨居狀態，預計到2021年這個數字將上升到9,200萬。
選擇獨居生活，正在成為愈來愈多成年人的常態。獨居的原因複雜多元，用社會學歸納的方法去分析，無外乎是外在的壓力和內心的選擇。無論選擇獨居是因何而起，至少在獨居狀態裏暫時還不想改變的人，從內心深處並不十分排斥這種自己與自己相處的方式。或者說，還有點喜歡自己不受拘束的樣子。
我是看高木直子一個人在東京系列時，忽然有了共鳴。我已獨自跑步第八年，一個人生活了好多年。跑步的時候，戴上耳機，聽蔣勛說《紅樓夢》，聽劉蘭芳評《紅樓夢》，也聽許多雜七雜八的人，在電台或者在網絡裏，說一些玄而又玄的陳年舊事。耳朵裏縈繞的世界，和正置身於鬧市的跑步環境，彷彿平行時空毫無交集。此時回頭看，過去幾年間寫的幾百篇隨筆專欄，竟多半也是出自獨自跑步時的靈光一現。就個人體驗而言，任何一種生活方式的利弊，都是顯而易見的，群居需要讓渡個人空間，獨居則需承擔不能自救時的所有風險。我群居過，也獨居過，但並無意於在此陳述個中得失。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故事，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心事。
不過，獨居終老時，要如何體面地跟這個世界告別，確實是一個不得不提早思考的事情。尤其是人生最後階段，生活不能自理，又無可信賴可託付的人，又該如何在困頓中獲得片刻的舒適？
幾年前，有個朋友為了跟我一起跑步，專門在我住的花園買了房子。我們天天約着繞湖跑。彼此督促，又在跑步中分享各自執業領域的心得見解，身心都受益。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城市，他說無人監督之後，跑步的習慣他未能堅持下來。再後來原生家庭變故，他很快組織了自己的小家庭。有時候，他也會傳短訊，說很懷念天天一起跑步的晨光。不過，忙碌一天回到家中，妻女溫熱的笑臉，立刻會讓他元氣滿滿。獨居或是群居於他而言，都是人生的不同階段，享受就好了。
以前的人，因為資源稀缺，謀生不易，大多都要抹去個性，擁湊在一起過日子。夫妻也好，兄弟姐妹也好，幾代人同堂也好，碰撞摩擦，口角相向，總是難免。多年之後，煙火繚繞，歲月包漿，回顧起來，似乎都是樂趣，都是人生交響曲中，不可短少的音符。但身處其間時的隱忍求全，以至於憤懣無奈，終歸不會淹沒。
至今還記得，有一年夏天，年幼如我，在窗外楊樹下挖蟲扣土，無意間聽到室內一聲幽幽嘆息：來世為人，再也不要成家生子。心裏一驚，踮起腳透過布滿暗花的紗窗，只見細瘦高挑的外祖母，獨自面牆默立。偌大的房間裏，只有牆上的聖母聖心像陪着她，肅穆慈祥。
偶然聽到的一句心聲，於我而言不啻驚雷。在親人和外人眼裏，集東方傳統女子品行於一身的外祖母，是賢淑端莊的妻子，是慈愛溫柔的母親，是一眾小姑子眼裏的如母長嫂，更是妯娌中最孝順的兒媳。美好如她，也有從不與人言及的意難平。
外祖母已經故去多年，我始終沒有尋到機會跟她討論隱秘的心事。只是隨着自己閱歷漸豐，對人世感觸愈深，推己及人，更覺她的一生着實太過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