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一踏上沂蒙大地，我就有種被母親擁抱在懷的感覺，好像是迎着某種召喚而來。
天蒙山是沂蒙大地的子宮，流淌着革命老區的紅色血液，跌宕着老區人民的抗戰精神，孕育着這片神聖土地的前世今生。這個春天，我與朋友相約去沂蒙山銀座天蒙旅遊區，儘管去之前我就知道這裏是沂蒙山小調的誕生地，但是來到景區，親眼目睹，當目光掃過兩塊白色花崗岩石上面的字體，一塊寫有「沂蒙山小調誕生地--袁成隆」，另一塊寫有「深深懷念沂蒙山好地方--阮若珊」，我不禁心潮澎湃，熱血翻湧，耳畔回響起悠揚的歌聲，「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哎，好風光......」70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沂蒙山區抗大文工團團員阮若珊、李林在費縣白石屋村的一個簡陋農舍裏，創作完成了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
此刻，青山綠水縈繞，古木翠柏映照，讓人頓覺莊嚴，又肅穆。再往上走，伴隨視野開闊，矗立的兩座石碑緩緩映入眼簾，分別是沂蒙山小調的簡譜和抗大一分校文工團成員的名單，使我不禁回想起那個硝煙瀰漫的戰爭年代。那是一個年紀輕輕就上戰場、拋頭顱灑熱血的年代，母親送兒打東洋，妻子送夫上戰場，哪怕受傷了，「揩乾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的屍體」繼續戰鬥；那是一個捨己為人、無私奉獻的年代，有多少紅嫂乳汁救傷員、餵孩子、救人命，有多少紅哥抬擔架、送情報、搭性命，有多少群眾捐被褥、做軍鞋、護黨旗，一句「愛國就是愛自己的家，擁軍就是擁和平」，在心底砸出萬千漣漪；那是一個血濃於水、情大於天的時代，遲浩田將軍曾9次尋找當年救命的女房東，一個搪瓷碗、一個瓢頭子，見證生死關頭時結下的一生情緣。
望天蒙，問人間真情，尋找我心中的紅色聖地，所以，這趟旅行也就變得不同凡響了。沿着沂蒙山小調誕生地登山步道，可直達望海樓，讓人置身於亦真亦幻的精神世界中，頓覺神思飄渺，心靈洞開。再看介紹，我不禁會心一笑，當年舜帝東巡大禹治水在此停留過，如今我也停留過，曾經眷顧過他的金陽又拂照向我，冥冥中似乎得到某種精神啟示。據介紹，望海樓海拔1001.2米，為蒙山第三高峰，是觀東海看日出的最佳地。從高處眺望，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好像霧着一層仙氣，煙裊裊，雨濛濛，無論是世界第一人行的玻璃懸索橋，還是塔山頂懸空式的玻璃觀景台，都盡收眼底，變成不規則的線條，或錯綜交織，或蜿蜒遊走，或直插雲霄，讓人直嘆生命的渺小。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欲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每個人的生命中都需要一座山，用來安頓疲憊的身心、困頓的靈魂。尋訪天蒙山，原來尋的是人間大道。早在春秋時期，魯大夫莫斯在頌詩《閟宮》中曾寫道，「泰山岩岩，魯邦所瞻；奄有龜蒙，遂荒大東。」在他眼中，泰山和蒙山，都是魯國的驕傲，這裏不僅有一份鄉愁在裏面，更多的是對青春齊魯行的一個注目禮。就像開元二十六年，杜甫登臨泰山，「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他用一首《望岳》完成對了盛唐中國的精神註釋。相傳，李白、杜甫曾攜手同遊蒙山，不知考證是否精確，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後人的每一次登臨，都是生命的攀登，靈魂的趕路，為這座山注入新的內涵和生命。
其實，本來沒有沂蒙山，更沒有天蒙山，是泰沂山脈的兩個分支，才有了沂山和蒙山。天蒙山屬於臨沂費縣北部，西臨平邑蒙山龜蒙景區，東鄰沂南蒙山彩蒙景區，背靠蒙陰蒙山雲蒙景區，這四大旅遊景區構築起臨沂文化旅遊發展的多彩版圖。對天蒙山來說，戰爭年代這裏是沂蒙山區革命根據地的重要搖籃，抗日戰爭時期，共產黨領導的山東黨政軍首腦機關和八路軍115師指揮部在這裏開展英勇作戰；解放戰爭時期，華東野戰軍在這發動了孟良崮戰役。前後十幾年間，沂蒙地區婦女動員39萬人參軍，救護傷員5.9萬人，掩護革命同志9.4萬人。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英雄王保勝，當年為了擴軍他想盡辦法，有個戰士犧牲在敵寇槍機下，王保勝去參加葬禮送他最後一程，卻被戰士的家人追打得滿街跑，不得不躲到枯井裏，事後他沒有半點怨怒，覺得很愧疚。1945年，他指揮獨立營攻打新泰協莊根據點時遭遇炮擊，不幸落入敵人監獄，遭遇非人折磨50多天，最後被成功救出，成為特等殘廢軍人。
1964年，當收音機裏傳來中國實驗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的消息，病床上的王保勝忍不住嚎啕大哭，十幾歲的兒子王慶文不解，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兒啊，咱有原子彈了，外國鬼子就別想再欺負咱們國家了！」在世時，他拒絕承認自己是英雄，他覺得自己活着是為了戰友而活，逢年過節他總會搖着輪椅去探望戰友的家屬。臨終前他向兒子交代，別向組織提條件，他不是去死，而是去找那些戰友了。「我們共同殺敵，生同屋死同穴。」這是怎樣的生命誓言？又是怎樣的忠貞氣節？是從上戰場就鐫刻靈魂的紅色信仰，是打江山就融入骨血的精神品格，還是沂蒙赤子的生死盟約？我想，這些都是。就像眼前的天蒙山，雲霧浩渺，險峻奇崛，他的偉岸亦是他的深邃，他的豪情亦是他的溫柔，他沉默不語，他靜默如岸，擺渡芸芸眾生，幻化成為人間大道--蒙山浩然時空，天地為之垂泣。
一座使人可以高空蹦極的山，一座讓人能夠棧道行走的山，一座令人可以雲端做夢的山，一座能夠赤心赤腳閱讀的山--它把我拋向更遠的遠方，讓我放空自我，又重新認識自己。
我頓悟：山水之間，虛虛實實，恰似這詭異不可預測的人生之路；而天蒙之山，正是別在沂蒙胸膛上的金色徽章，讓我們在攀登中看到精神的坐標，句讀泛黃的冊頁，溫故昨天的浴血奮戰和革命芳華，在回望歷史中存敬畏、懂感恩、立志向，尋找到一顆紅色的初心--這樣，也就理解了王保勝的英勇無畏，理解了紅哥紅嫂的甘於奉獻，理解了梁紅玉當年挺身而出，說「誰報名參軍，我就嫁給他」；這樣，也就讀懂了沂蒙山小調的每個音符，讀懂了「蒙山高沂水長，好鄉親永不忘」的拳拳摯情，讀懂了劉知俠、苗長水等文學前輩的恢弘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