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蔣勳說，畫裏有聲色，字裏存乾坤。沒有氣息的繪畫，很難打動人。梵高在阿爾勒畫的作品裏幾乎都有麥田的氣息，看着看着，好像把一顆麥穗放在齒間咀嚼，麥粒上還帶着被日光曝曬過的氣味。
晚年的莫奈，因患白內障而失去了精準的視覺。但那一時期，他並沒有中斷作畫，依憑嗅覺與觸覺的記憶進行創作。一朵朵蓮花，從水裏長起，含苞的蓓蕾倒映在水中，柳梢碰觸水面，漾起一圈一圈漣漪。在畫裏似乎能聽到水聲，觸摸到飽滿的花苞；還能嗅到氣味，水塘裏美妙的氣味。
塞尚為了寫生，在普羅旺斯通往維克多的山路上走了20年，空氣裏有松樹皮辛香的氣味、橄欖樹的青澀氣味，還有岩石粗糙的質感氣息以及海風夾雜松濤的氣息，這些都裝在他心裏。然後，他把這種種氣息訴諸於畫面。畫的氣息在哪裏呢？在心。一位畫家心有靈犀，畫卷上就會傳達出獨妙的氣息來。
畫外之音尤可貴，千山萬物總歸元。米芾的兒子米友仁，是南宋典型的文人畫家。《瀟湘奇觀圖》是米友仁的傳世名畫。畫中是有氣息的，山川似乎微喘吁吁，憑借雲霧與鑒賞者捉起了迷藏：畫中有半遮面的屋舍民居、有景物清晰的山川風物，又有平遠淡然的天宮之境。此畫帶給鑒賞者無盡的潮濕氣息，彷彿山川這個大的造物主--就在雲霧中輕輕吟蕩，這種氣息又穿插於看不見的綿長音色中。
畫的氣息，可從實顯與虛化的交融中體會，還能從靜謐和豐盈的結合中領略。無論怎樣體會與領略，都是因畫卷中擁有強大而豐厚的精神內涵。在漢代畫像石中，我們不僅能看到在前方神態專注的車隊乘騎帶領者、馬車上形態各異的「乘客」，還能看到馬匹矯健渾碩和動態張揚，更能聽到馬匹催鞭下呦呦作響的氣息。有的馬蹄高抬，頭部扭動；有的馬腿與畫面主體形成弧勢，像在訴說着什麼。
這些生動的畫面，喚醒了2,000多年前沉默而灰暗的石頭。其誠懇和樸實的表達，能通達世人最直接的感官感受。我們無法想像古人如何用豐富的想像力和拙樸的刻刀，雕刻出如此具有生活情趣、各具動態的場景，石刻線條樸素莊重的質感、拓片低沉的顏色、躍然其外的生活風俗畫，無一不令人驚歎。來自漢代的車聲轆轆馬蕭蕭，還有霧中樹葉搖曳的聲音，悄含在寂靜之中，又脫穎而出；既熱鬧生動，又似存乎竊竊私語。
畫外有畫，意之大者。風彩飄然，雅韻習習，超邁絕倫。一點一拂之間，呼吸間有神氣，靜默間存鼻息。看畫如觀美人，其風神骨相者，又存乎肌體之外。謝赫在《古畫品錄》中，開宗明義：「夫畫品者，蓋眾畫之優劣也。」畫品即品畫之心也，這種優劣屬感性認識，個體感受起着很多作用。畫的氣息似有還無、似靜還動，亦真亦幻，從呈現的畫中獲得心靈的發現與應答，需要天分和閱歷。
清代惲壽平在《甌香館集》有曰：「筆墨本無情，不可使運筆墨者無情；作畫在攝情，不可使鑒者不生情。」這裏，惲壽平用了四個「情」字，說明情的重要。顧長康《女史箴圖》卷，雖現今見到是唐代摹本，卻仍不失顧愷之畫風。此卷用筆細緻流暢，筆法富有春蠶吐絲、緊勁連綿的特殊氣息。卷中捨身擋熊的馮媛，在眾人恐慌奔走時傲然不懼的冷靜，對鏡梳妝打扮的姬妾，典雅雋秀姿態從容，無處不散發出貴族女子的氣韻。
畫家因名篇佳句--而動心弦，不止於顧愷之和段贊善。南宋畫家馬麟《海棠燭光圖》之團扇，畫中月光下、長廊前，海棠盛開，紅白嫣然；香霧空濛，詩人與好友款步花間，描繪的正是蘇東坡《海棠》詩意。作家老舍曾摘清詩人查慎行詩句「蛙聲十里出山泉」，請畫於齊白石；齊揮毫潑墨，畫了6隻蝌蚪從溪澗游出，帶出十里蛙聲的絕妙氣息。
杜甫因觀看李十二娘舞劍，追溯到她的舞技傳承淵源；勾起童稚年代的回憶，想起李十二娘師父公孫大娘的舞劍。如今自己已是50多歲的白髮老翁，李十二娘也過青春。撫今追昔，無限感傷。此觚畫中，石桌前的蓄鬚老人正是詩人杜甫，執劍起舞的是公孫大娘弟子李十二娘。畫上杜甫定神蹙眉，目光炯炯；李十二娘身呈「S」形，揮劍揚袖，姿態優美。此作的氣息感--在乎李十二娘的背影，影隨身動，大大拓展了氣定神揚的想像空間。
從雄渾、勁健的杜詩中吸收營養，充實畫家的精神氣脈，造化觸發，素影化境，堪為驚歎。杜甫童稚觀公孫大娘舞劍，而今觀李十二娘舞藝，可謂一脈相承；觚畫又引申出觀舞劍的張旭之書藝。其隱意是，杜甫晚年如草書之外形，「支離」、「漂泊」，但卻有「庾信生平最蕭瑟，暮手詩賦動江關」之深味，若張旭草書之氣韻連通。而畫中李十二娘舞劍之影，既是師父公孫大娘的影子，也是歷史況味的影子。
此花觚畫，在詩、書、畫上一氣貫通，觸人思緒，勾人想像，人文情懷相當濃郁。在這個通體散發神韻的器物上，「觀其壯氣，可助揮毫」、「奮筆俄頃而成，有若神助」（朱景玄《唐朝名畫家》），這便是畫之氣息的創意之高。所以，賞玩畫作，應從歷史、文化、藝術角度，品賞其深層氣息。氣息存乎於畫內，以心領之，既能怡悅身心品藻，又可提升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