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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果 林
書名:《納棺夫日記》(增補改訂版)
作者:青木新門
出版社:文藝春秋
出版日期:2007年4月25日(1996年7月10日初版)
隨著電影《禮儀師ソ奏鳴曲》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納棺夫日記》再度掀起話題。雖然電影與原作的概念不同,但電影裡的情節,都不難在原作中找到。「納棺夫」是作者自創的新詞,即日本負責殯儀事宜的禮儀師。「湯灌」、「納棺」是葬禮前重要的步驟,納棺師先以酒精為死者淨身,讓死者於葬禮展現較祥和的面容。
《納棺夫日記》的獨特之處,除了敘述納棺師的工作本身,還有其體裁。作品題為「日記」,卻與《和泉部式日記》、《更級日記》等日記文學不同,作品一開始就有意識地向讀者說故事,論生死。同時,作品既非小說、散文、亦非自傳,各個片段零零碎碎,可謂無從歸類。零碎間,作品卻帶出作者的生死觀:「若不怕死,就能平靜地生。」
作品的前半部以納棺師的工作為主線,從世俗對「死」的忌諱說起,論盡世間對殯儀工作的忌諱。由作者的叔父因其工作而與他斷絕親戚關係,至妻子以「骯髒」為由拒絕行房等細節,都把殯儀工作的卑微,娓娓道來。讀到此處,不禁令人想起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納棺師的工作卑微,及世間對其工作的歧視,都讓納棺師本人亦不欲與人接觸。世俗對殯儀工作的禁忌、厭惡,除了來自生者對死亡的恐懼,以及血穢、死穢的禁忌,亦與殯儀古往今來都為低下職業有關。職業本無高低,看開以後,作者倒覺得納棺師是一種相當重要的工作,甚至有老人親自請作者於其死後為他打點喪事。這似乎亦為西西作品的主角,提供了一個光明的答案:看開了,路還要走下去。
朝夕與死者相處的納棺師不獨看見死,亦見到生。作品提到清理死者時,那身上的蛆蟲努力掙扎,甚至逃到樑上以求生存。作者即想到:「蛆也是生命。想著,蛆蟲們也看似閃亮著生命的光輝。」他亦在死者的園庭裡,遇上於池塘排卵的蜻蜓,在蜻蜓年復一年的生產與死亡裡,他看到的是生命的延綿不斷。同時,作者想到人的死亡為著進化,不可避免的死,意味著族群的發展。不論是死者的家,還是對臨終病人的觀察,在各個細碎的片段裡,都能窺見作者對生死的思考。
作品的後半部通過宗教觀念討論生死。作者的生死觀大部分來自佛教。佛教以外,作者亦引用基督教、天主教、醫學研究,以至三島由紀夫、宮澤賢治等作品,細述各種死亡的觀念,以及它們相通的地方。他以瀕死經驗為例,不少有過瀕死經驗的人,都通過黑暗的通道而看到光明,有的看到瑪利亞、十字架,亦有看到佛祖、花田等。他卻指出重點是所有經過瀕死經驗的人,往後都不怕死亡,能安然接受。他指出佛教、基督教所論及的「光」,都與瀕死經驗者所看見的「光」有共通之處,都讓人感到平靜,往後能正視死亡。作者以簡單明晰、冷靜的筆調細述各種死的觀念,以佛家思想為縱,穿針引線帶讀者認識死亡。
此外,作者引用不同作家對死的觀念:死前的心如止水的正岡子規;拒絕衰老而選擇自殺的三島由紀夫;不願殺生而拒絕食肉、英年早逝的宮澤賢治。他以三島由紀夫為例,指出近代日本知識分子獨有的死亡方式:「沒有一種死比自殺為社會造成更大的麻煩,因為他們自殺的原因,是他們被共同社會排除於外,無可選擇的孤獨解決方法。」日本人追求「死之美」,三島和宮澤的死都體現了日本知識分子對生命的執著。對作者而言,死以平靜為美,他的姑母死於飛機事故,即使親族認為那是孤獨死,作者倒過來指出,不管身邊有多少人相伴,死亡總要死者獨自面對。死必然是孤獨的,「孤獨死」的說法並不自然。想起張愛玲,常常被說是孤獨死,大抵人決定要與世隔絕的時候,早已看透世俗,決定獨自面對死亡。
談死亡談上大半天,最終作者指出,「覺悟」並非安然地死,而是遇上甚麼事,亦安然地生。儒家以「未知生,焉知死」拒絕鬼神討論,青木新門卻以死亡切入,指向生命,讓讀者反思生與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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