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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許鞍華導演的《金鎖記》
羅菁
張愛玲加許鞍華再加王安憶,在金融海嘯中,座無虛設。文化品牌效應發酵所致。
這部被譽為中國最偉大的中篇小說,寫一個下層社會的女人,如何嫁進大戶人家後,遭人白眼,逐漸變態與墮落的過程。其間,丈夫患了軟骨症,情與慾無處可托,她轉而戀上三叔,寄情於鴉片,摧毀兒女的婚姻幸福,暴露舊社會的黑暗面。寫這樣一個瘋狂的女子,最大的難關,就是如何讓讀者同情她。張愛玲藉心理描寫與詩化的意象,克服了。
改編的王安憶擅長心理描寫,但放在舞台上,這方面難以像小說那樣全面發揮。她依循寫實的手法,運用戲劇衝突,麻煩就來了。女主角曹七巧罵得越兇,她少女的夢想、內心的寂寞、對男人的防衛,就越難得到充分的諒解。試問誰會同情一個威迫利誘兒女吸鴉片煙的母親?林奕華多年前以半讀劇的方式,演繹《半生緣》,是到目前為止,詮釋張愛玲小說的最佳手法。導演許鞍華似乎不太明白,在兩翼穿插出現陽台的布景,以兩個不相干的女僕,評說重要的轉折,高高在上,冷看下面的劇中人,也冷卻了觀眾的對他們的同情。如此,刻意把戲當戲,淡化了當事人自辯的機會。導演又刪去了好些小說的意象,這台戲就會變成周刊甚麼爭產、勾嫂、吸毒等專題,也把觀眾變成了獵奇者。
女僕冷看劇中人 也冷卻觀眾同情
不錯,王安憶加上余健生,把原著的江南方言,移作廣東話,不覺突兀,是成功的。其二,不只保留豐富的細節,還加強衝突的劇情。諸如把丟古董一節,改成三爺所為,很合他敗家的性格。增加情慾動作──原著的情慾,限於對白的挑逗,火辣辣的看得見。然而,卻失去了舊時代的含蓄的張力,以及「得不到男人」的悵惘與遺憾。其三,改編後的結構也比較嚴謹,上半場集中在七巧,下半場則加強女兒長安的部分,刪掉了兒子長白一段。不過,仍覺其長。王與余,集中在長安變成受害人的角色,抹去了她也和母親一樣搬是非、使小壞,甚至自甘墮落的一面。
改編的風格寫實,但布景卻風格化。觀眾看不到洋房子、金綠山水屏、花梨炕、銀漱盂、銀粉缸等舊上海風味。梁彥浚將原著的竹簾子,像風琴一樣,拉長可做屏風,圍起來可做房間,盡收簡約效果。不過,竹子的高雅,實與七巧的角色與敗落的姜家,不太搭調。又七巧每每在竹簾之外,老夫人與七巧丈夫又在竹簾之內,被鎖在鳥籠中的象徵效果,對象又模糊了。敗筆是把「一級一級沒有光」的陰森樓梯,化為一覽無遺的疑似足球看台;七巧最後躺在上面,舉起玉鐲子。玉鐲子體積過小,在台後老遠的地方,觀眾固然看不清楚,此時,月亮升起來,反白的光,玉鐲子更看不到了,平白浪費這點題的一幕。
全劇最出色的是焦媛。雖然她的聲音偏低沉,與七巧刮耳的尖利,大相逕庭;但焦媛以其他來補救。下半場,她的身體突變,傾斜著半邊身子,縮脖子,加上寬大的黑衣,演繹出吸毒多年的扭曲肢體,效果駭人。七巧的潑辣、低俗,她都拿捏準確。可能話太多了,便顯不出陰森。尹子維飾演的季澤,前半段演出了無情。然而,狡黠與風流則火喉不足。
本劇具一般水準,因是名牌,才有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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