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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上海小姐;圖2:以洋涇�憮^語作招牌的裁縫店。
—— 奧地利畫家希夫眼中的老上海
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訪問學人 司 佳
今天我們所見到的二十世紀初的上海,乃透過不同的載體表現出來。陳舊的日記、發黃的照片,祖輩的口述—馬賽克式的拼接與疊加,使歷史的原貌在記憶、回憶、追憶的過程中被蒙上更為豐富的色彩。隨�茠韘~來學界對相關域外資料的翻譯與介紹,當年旅居上海的外國人的回憶錄逐一問世,成為我們認識老上海社會文化的一個重要媒介。筆者在近年有關「西方人在中國」的課題研究過程中,尤對一本小書印象頗深:《老上海浮世繪—奧地利畫家希夫傳》,內容由奧地利畫家希夫(Friedrich Schiff,另稱許福)的「畫」與作家卡明斯基(Gerd Kaminski)所作的「傳」組成,不妨稱其為一部關於老上海的「畫傳」(王衛新譯,上海文藝出版社2003年,以下引文略去書名)。
差異中的畫面
書作的主人公弗里德里希.希夫乃一名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旅居上海的奧地利畫家。出生於1908年的希夫,青年時期就展露出對造型藝術的愛好。版畫教學研究所的學習使希夫的繪畫技巧得以提升,而在維也納造型藝術學院的專業訓練則為他今後的藝術生涯奠定了扎實的基礎。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位年輕的維也納學生有�蚖P生俱來的藝術敏感性—從希夫對自己早期作品的配文中可以看出,畫者不僅主導了對畫中世界的詮釋,且常常被畫中的人、事所感動,而這兩種情感又往往交織在一起,通過畫面表現出來。
上海是希夫從學校畢業以後邁向外部世界的第一站。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帶給這位異國畫家撲面而來的感受除了新鮮,還是新鮮。希夫日後回憶道:「上海就要成為我新的故鄉了。這個世界上最豐富多彩的國際都市裡的生活,以它的喧嘩騷動、不停的變遷和新鮮奇特的魅力令我神往。我那時年輕,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去感受所有撲面而來的新鮮事物」(頁11)。據為希夫的畫冊配寫傳記文字的奧地利作家卡明斯基介紹,在希夫的人生驛站中,上海給他打上的烙印最深。也許是因為地域的差異加強了對藝術家的感官刺激,或者說藝術家在異域世界中的反思更容易促成其筆下特殊的表現主題。我們看到希夫的畫冊中出現頻率較高的是種種「不同」的人,有國籍的不同,膚色的不同,還有性別、年齡及地位的差異。希夫常常把外國人和中國人繪於同一紙面上,而往往街上小販們的神情是怡然自得的,有說有笑,他們成為畫作中的焦點;而站在一旁金髮碧眼的西洋女人倒是有些不自在起來,她那一番扭曲的神情與有點失衡的身體比例似乎在告訴讀者,這才是畫家的諷刺之筆。然而綜觀二十世紀初西方人在華的旅行記述(包括攝影作品),字裡行間多流露出的是外來者不經意的傲慢,如此自省的筆墨實在寥寥。
另一個世界裡的人
初到上海的希夫通過親友的介紹,為中國的報紙提供畫作。素材之來源,乃出於希夫對上海日常民眾生活的觀察。他者如何所思所想,也許是旅人們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命題,亦成為畫家的筆觸無法抵擋的「誘惑」。這位年輕的畫家經常身藏速寫本,潛入夜總會,去描摹對他來說那屬於另一個世界裡的人物—賭徒、酒鬼、舞女、老鴇,他都不輕易放過。交際場上「希夫姑娘」的形象也因此而生:身材輕盈而苗條,高開叉旗袍下露出的丁點小的紅色高跟舞鞋,似乎能夠支撐起永動的夜世界。是年,由上海的一家美國出版社出版的Shanghai Cabaret Girls(上海酒吧女郎)成為旅遊者最喜歡的明信片。另有一幅題為Miss Shanghai(上海小姐)的作品(見圖1),將「希夫姑娘」的形象置於左側,圖的右下方則以八行洋涇�憮^語詞句傳達出這位畫中主人公的「心聲」,頗具嘲諷之意:Me no worry — Me no care! Me go marry, Millionaire! If he die – me no cry!Me go marry other guy!!(我不管也不顧,嫁個腰纏萬貫夫!就算他瞑目,我也不會哭!再與他人住!)這些摩登女郎,在希夫的筆下不僅施脂粉、拋眉眼,還掛有看破紅塵不可一世的笑,讓人禁不住對紅顏背後的諸種命運抱有同情之心。
在希夫的畫冊中,人物和肖像佔很大的比重。除了典型人物「希夫姑娘」,普通民眾的喜怒哀樂亦時常步入畫家的視線。希夫所繪的明信片中,有被員警驅趕的人力車夫,有代寫書信者,也有舢舨船民及大街上嬉鬧的孩童。雖然廣告版畫和富裕上海人的肖像畫能給畫家帶來不菲的收入,希夫卻不忘將目光投向其他景象。卡明斯基寫道:「中國文化的各個方面都引起了他的興趣。他不斷地去看廟和塔,研究僧人和香客的相貌」(頁37)。作為上海租界中的世界公民一分子,希夫對「外來者」的形象也有�荅S別的關注:在一幅以「各國人」為主題的畫作中,希夫將各種國籍、膚色、衣�茠漱H放在一起,展現出上海在特殊歷史背景下的國際性。
希夫筆下的上海是動態的,甚至有點喧鬧。街景中處處佈滿人頭攢動之影,彷彿告訴讀者在這個新舊交匯的大城市中,即便無名者亦懷有的躁動與不安。雖然在希夫有關上海的作品中,景觀並不佔多數,然而一幅以裁縫店與Pidgin English(洋涇�憮^語)為題的畫作卻令人印象深刻(見圖2)。作者將普通的一家裁縫店置於畫面中心,店舖的標牌乃正規英語的拼寫方式,而兩側則以中國對聯的排布方式將「Pidgin」與「English」二詞列出:不僅是橫與豎的佈局對比給人以強烈的視覺衝擊,另有地理空間與語言景觀的疊加效果發人深思。「洋涇�憮^語」及「說洋涇�撒y的人」雖只是希夫筆下的一小部分題材,卻能夠給這位奧地利藝術家畫板上的上海街景與人物注入一層鮮活。
異鄉人的視角
上海曾經是希夫人生中的一個特殊驛站:他的畫筆直白地告訴讀者,這名外鄉人對上海的愛與恨。合上手中的《老上海浮世繪》,發現希夫眼中的老上海沒有珠光寶氣,甚至缺少了一般讀者印象中的「大上海」的繁華—取而代之的,乃自然與質樸。從1930年抵達至1947年離開,希夫在上海生活了整整十七年。社會同情心與人道主義感使希夫的視角比之於當時在上海的大多數西方人更為平和與貼切。希夫在日後的一個演講中提到,「要給這個城市畫肖像,就必須使用反差最強烈的顏色,並對塗在畫布上的每個色塊配上補色。因為這個城市和這個城市中的生活是由兩個極端組成的……」(頁159)。希夫是成功的,多年後的普通讀者不會再有跟畫家相似的生活經歷,卻能夠透過畫作中的反差色調去感受那段特定的歷史。(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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