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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廣東新聞中心記者 熊君慧 實習記者 郭若溪
年年明月,歲歲中秋,這個中國傳統的團圓日又有多少悲歡故事?中秋之夜,記者到訪香港賽馬會深圳康復會頤康院,發現9成在這裡養老的香港長者無法返港與子女團聚。這一天,雖有6成長者的子女北上與老人吃飯敘舊,但絕大多數仍然將晚上賞月的最佳時刻留給了自己和年輕一輩,留下老人在養老院獨自對月。
入夜後,這座位於深圳鹽田、擁有半山海景的院舍,山海之間寂寂無聲,一輪滿月遙照千里。老人們或由護工攙扶,或坐著輪椅到院子「靜」心賞月。老人的孤獨,在中秋之夜顯得格外漫長。他們孤獨的內心,折射著現代社會的幾許無奈,也浸泡著現代社會傳統美德淡化的憂愁。
10月3日晚,中秋夜。大鵬灣畔,皓月當空,這是22年以來最亮最高的月亮,也是本世紀以來觀測效果最佳的月亮。但86歲的楊婆婆卻無心賞月,只是拖著兩個女兒的手,淚光盈盈。短短相聚幾個小時後,即將來臨的分別可能是兩三周甚至一個月。不善言辭的老人,千言萬語無從出口。
養育8子女 無奈難防老
今年中秋節是楊婆婆在頤康院度過的第一個節日。小兒子和兩個女兒中秋節中午陪楊婆婆吃午飯,晚上要趕回香港與子女聚餐。眼看著子女前來道別,楊婆婆彷彿回到兩個月前剛入住時一樣,依依不捨,眼中淚花點點。楊婆婆抱著傳統「養兒防老」的思想,養育了5女3子,因此至今未能接受住入養老院的現實。子女走後,她對記者說:「我生了8個子女,不就是為了養老嗎?為什麼臨老,沒有一個子女願意養我,落得孤獨一人的下場?」
說者落淚,聞者辛酸。坐在楊婆婆旁邊的幾位老人,子女大多下午就已經返港或因工作忙沒有上來探望,他們看著桌上的中秋晚餐,感到難以下嚥。
翹首盼兒女 中秋怕孤清
養老院現住著約50位香港長者,除了3位行動方便可返港與家人過中秋外,其他老人都只能在院裡等待子女上來看望。早上7、8點鐘,許多老人早早吃完早餐,不像往常出去散步,而是坐在房裡等待子女。中秋當天,大約有6成老人子女前來探望,大多在上午10點左右趕到頤康院,接老人到附近大梅沙、沙頭角吃飯,然後在下午或傍晚前,又匆匆趕回香港。
院長莫思傑表示,香港生活節奏過快,為人子女,往往對老人的內心世界缺乏關注。以度中秋為例,雖然6成長者的子女北上與老人吃飯敘舊,但很多人只把它當成一種形式,忽略與老人談心,交流自己的工作生活,讓老人仍然感覺到自己是家庭生活的一分子。長期與老人相處的社工趙陶陶分析,許多老人辛苦一生扛起一個家,到老了感到子女不再傾聽自己的意見,感到自己被家庭邊緣化,是他們內心最大的苦悶。
多見兒女面 返港心迫切
但是許多老人內心仍然傾向於留在香港養老,只是苦於床位不夠,只好暫時北上。許多長者是一邊在珠三角居住一邊在香港排期輪候。以入住頤康院的香港長者為例,他們很多是因為身體需要長期看護才不得已入住,其中有20%同時還在輪候香港的社會福利署資助的養老機構床位。趙陶陶認為,這也反映出,他們返港之心仍很迫切,認為與子女同處一個城市,能夠更容易見面。而入住養老院的長者中,超過一成思念香港、渴望與家人團聚的情緒特別明顯。
人老倍思親 兒女勿忽略
70、80歲的長者往往受很深的傳統觀念影響,無論是入住香港養老機構,還是北上珠三角,他們無聲的寂寞常常被兒女忽略,傳統「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生活成為許多香港老人此生或許無法實現的奢望。
港長者入住 兩年增3倍
香港在內地長期定居的港人已近30萬人,隨著跨境就業、生活的港人繼續增多,長者北上廣東養老無疑是大勢所趨。經過粵港福利部門溝通銜接,北上養老的長者近兩年明顯增多,入住養老機構的港長者兩年內增加3倍。據估計,目前在廣東養老院頤養天年的港長者約達數千人,他們主要集中在深圳、廣州及東莞樟木頭等幾個城市。
社工督促 北上探望
以香港賽馬會深圳康復會頤康院為例,在2006年,入住該院的長者不到10位,現在已有60位,其中有49位為港人,港長者增長達到4、5倍。深圳鹽田區福利中心2001年開辦時候入住率僅10%,但自2007年後開始出現床位供不應求的情況,中心90個床位只剩兩三張空床位。而更多在廣東置業獨居或與親友合住養老的長者,則無法統計,預計達到數萬人。頤康院院長莫思傑表示,上一輩的老人多育有2位或以上的兒女,現代社會尤其是香港,年輕人生活壓力大,成家後多與長輩分開居住。為解決子女探望問題,社工定期督促家人北上看望,無形中形成一種溝通橋樑般的紐帶關係,摒除一些借口「忙」的子女們的惰性問題。
港缺床位 私院太貴
她認為,港人北上養老主要原因包括,公立養老院院舍床位緊缺,通常只有已入住的老人過世後才能騰出床位,輪候時間過長;在護理方面,香港的私人院舍有著各方面的不足與亟需改善的地方。護士人手不夠,照顧不周與醫師配備難全是最大的制約因素。同時,私家院舍的住院費用過萬也是不少長者不得不考慮北上的因素之一。
兒孫獅舞動地來 院友阿伯樂開懷
被尊稱為「智多星」的白伯伯,是今個中秋頤康院最幸福的人。白伯兩個兒子平日生活奔波,辛苦賺錢,很少能夠陪伴父親身邊。大兒子是職業舞獅隊員,逢年過節需要外出表演,今年中秋白先生主動要求帶著兒子和師兄弟,跨過羅湖橋北上為自己的父親表演。親眼見到兒子特地為自己準備的舞獅表演,雖然不是中秋正日,但白伯伯已顯得無比滿足。他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兒孫一起舞獅給我們看,比吃什麼都開心。」
當年飛機師 深圳養天年
在一群老人的身影中,記者找到年輕的陳小姐。她說,父親年過八旬,第一次在深圳度過中秋,擔心老人寂寞,所以捨棄與丈夫、孩子相處的時間,北上陪伴父親。
陳小姐表示,香港無論是公立還是私立養老院都普遍存在人手不夠的問題。夜晚值班只有2個護士,不能照顧到所有老人。有時老人晚上尿床,需要換尿片,按鈴一晚上都沒有護士回應。父親年輕時是位飛機師,非常要強,住在香港養老院後越來越孤僻沉默,終日鬱鬱寡歡很讓人擔憂。「父親過去住在香港養老院時,我覺得很近,反而疏於看望,現在到深圳後,每隔一周都要上來一次。」她說,「內地的養老院環境更優美,社工更多,老人能夠得到更加人性化的照顧。」
制約難題多 婆婆淚沾襟
與大多數老人一樣,已到耄耋之年的楊婆婆仍然堅持「養兒防老」的觀念,她至今無法接受住進養老院的現實。最初入院時,兒子每次探訪時,楊婆婆都哭著要回家住,每次社工和家人要多番勸阻才能令老人平靜下來。
楊婆婆的兒子李先生說,每次都不忍心母親如此難過,非常想接其回家,但現實中諸多制約,不得不將母親送入頤康院。李先生遇到的問題,也是香港普羅大眾的共同難題:一般工薪階層較少擔負得起大房子三代同住,子女成家後都要與長輩分開住。楊婆婆的5個女兒均已出嫁,工作忙碌;小兒子在深圳機場工作,經常周圍奔波,根本無法照顧母親;大兒子家住粉嶺,離楊婆婆在香港的公屋有3個鐘頭的車程,也不方便照看。
曾聘家傭 無護理常識
老人的護理是更加現實的問題。李先生表示,母親之前因跌倒受傷,曾請過工人,但工人缺乏護理常識經常延誤病情。醫生建議需要到專門的看護中心以防萬一。「香港生活節奏快,搵食艱難,平時下班後難免會有情緒上的壓力要釋放。老人心思敏感,較容易受到子女情緒的影響,心情亦會不好。」他說,「可惜到目前為止,母親尚未能接受住在院舍的事實,只要有多人來看望,就想回家。今後會盡量多點上來看她,等她心情平和後,春節打算接她回香港過節。」
耄耋遭遺棄 身份陷窘境
對於祖籍深圳龍崗的黃婆婆,團圓夜帶來的是傷心的回憶。黃婆婆今年95歲,2006年起入住深圳鹽田福利中心。上世紀80年代,她的兒子移民香港,為了想在香港申請到更大面積的房屋,單方面將黃老太帶到香港轉成港人身份。滿心歡喜的黃婆婆以為可以享兒孫福,誰知在香港居住1年後被兒子趕回了深圳,至今再也沒相見了。
因為黃婆婆已是港人身份,因而入住福利中心不僅得不到深圳市政府的養老補助,還得自己另外掏錢買單,所以經濟方面比較窘迫。幸好黃婆婆夫家的子女、孫兒都非常孝順,輪流承擔起了她的護理費用。
健忘先忘憂 體諒換體康
今年85歲的王婆婆無疑是採訪中心態最為平和的老人。記者在深圳鹽田福利中心見到王婆婆時,她正坐在凳子上聚精會神地看電視。她是地道的香港人,看不懂普通話類的節目,所以永遠只看兩個香港頻道。當她發現記者進門,熱情地與記者握手。
王婆婆有健忘症、輕微老年癡呆,問及很多往事,她說的最多的就是「記不得了,都忘記了」。但是她總是能夠很開心地談起現在澳洲的孫子,在香港工作的女兒。
兒大兒世界 小聚已知足
她說:「兒大兒世界,我老了,他們生活工作都很忙,無法照顧我,我到這裡有很多護士照顧我。」兒子從香港工作回來後,至少每周會和媳婦來看望老人兩次,帶她出去吃飯,黃老太也覺得很滿足了。逢年過節,兒子、媳婦一定會接她出去一起吃頓飯,回家住個兩三天共度佳節。問到中秋節是否希望兒子帶她出去吃飯,黃老太仍很體諒地回答:「他們如果忙,來不來也無所謂,一樣都孝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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