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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麻將可以是種消遣,亦可以成為一種禍害。 網上圖片
張衍榮
故鄉地處江南,山青水秀,土地肥沃,按照傳統說法,當屬地靈人傑之所,可偏偏歷史上卻是個「三無」之地:無高官,無巨賈,無碩儒。
秦代以來,全國設郡縣兩千多個,卻無一處一任縣令為吾之鄉黨,就更不要說縣令以上那些大員了。家鄉當然也有過做官的,但撐破天只做到幕僚一類,盡是些刀筆小吏,官場龍套,可在旁人半真半假的恭維下,他們卻偏偏躊躇滿志。
隋唐之後,科舉轟轟烈烈延續了一千三百多年,選拔了十萬名以上的進士,百萬名以上的舉人,可吾鄉竟無一人上榜。家鄉的讀書人,但凡能混個童生入泮,弄張開館授徒資格證的,就已自認是不小的造化。
古往今來,天下商賈多如牛毛,一爿連一爿的字號鋪天蓋地,可故鄉那些所謂經商的,不是肩挑背扛的腳夫,就是游村串戶的走卒,全是些不足掛齒的小販,無論外形、氣質、手面,都跟那腰纏萬貫而又滿腹經綸的大商人無法相比。每有小奸小詐得手,便沾沾自喜。
多少年了,故鄉甚至連個稍知名的和尚尼姑道士都不曾出過。鄉民們最不缺的就兩個字:窮困。
因此故鄉的土地上,也就從未出現過任何光耀地方的牌坊,唯有那一座又一座「草沒了」的墳頭,在年復一年的風雨中見證�茯G鄉的歷史,嘆息�茯G鄉的落魄,守望�茯G鄉的明天。
倒是那些試圖取代牌坊的墳頭墓碑,子孫們也曾傾其所有,想弄得大些再大些,高些再高些,可怎奈財力不逮,力不從心,弄來弄去盡是些高大不足猥瑣有餘的小「燒餅」,一個半斤,一個八�O。
再看那切望引為驕傲的碑文,你就更要哭笑不得了。幾乎清一色的自抬自揖,乃至自吹自擂。它們全都�茪O突出一個「顯」字,不是「故顯祖」,便是「故顯考」、「故顯妣」。可那些「祖、考、妣」們,他們又在何時何地因何而「顯」,以及「顯」到何種程度呢?沒有下文。事實上也不可能有下文。他們有的終身就沒有邁出過家門,不要說天下人認不得他們是老幾,甚至連鄰村的人都未必知道其尊姓大名。有的說來就更離奇了,一輩子竟不曾啟用過他那大號,乳名如「夜壺」、「尿瓢」、「糞扒」、「醜貨」、「賤貨」,甚至帶侮辱性的綽號、諢名,硬是一直被人叫到死,直到有一天墓碑上出現咬文嚼字的某「公」某「諱」時,人們才恍然大悟。真所謂「及到『顯』時眼閉了」。至於那些女墓主,就更加「顯」不起來了。她們雖然也曾被美其名曰「堂客」,可終身都沒有掙脫過從屬的命運,無論家譜還是墓碑,都只是也只能是給個冠以婆家姓謂的「某氏」稱謂,除非封了誥命夫人,否則,她們的全稱姓名便永無出頭之日。可她們的「官人」「老爺」們,要麼身無薄技,要麼目不識丁,憑什麼去建功立業,拜將封侯,搏他個封妻蔭子?所以,說得客氣點,那些個相當貴族化而又不能自圓其說的「顯」,皆是不實之詞;倘若難聽一點,便是十足的自欺欺人了。
故鄉曾經是新四軍活躍的地方,可竟無一人參加過新四軍,更不要說當紅軍、八路軍了。
歷史走到今天,這種不出「人物」不發財的現象依然故我。最可憐那一茬又一茬的生童,雖然孩子們也是「三更燈火五更雞」地忙活,可解放以來,無一人考上清華北大之類的名牌大學,本科生都少得可憐,就更不用說碩士、博士、博士後了。那些名落孫山的學子們,一個個遠走他鄉,成為無可奈何的打工仔。他們曾經的夢想,被一身皺巴巴的劣質西服,一根髒兮兮的「狗舌頭」,和肩頭一隻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所取代。這就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衣錦還鄉」!
每當他鄉有人金榜題名,或者榮歸故里的消息傳來時,人們的某根神經也會被觸動,甚至被灼痛灼傷。可他們卻從不願在「人」身上找原因,而是屢屢把帳算到虛無飄渺的「風水」頭上。
於是,這種「風水誤鄉」論長期流傳,成為一代又一代的「共識」,最終演變成百口莫辯、萬劫不復、包頂百過的替罪羊。正是因為鄉民們的精神家園裡圈�茬o麼一隻替罪羊,所以他們便心安理得地愛幹什麼便幹什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故鄉舊時名為「黃土坡」,北靠巍巍青山一座,南對丘陵沃野一片,有東、南、西三條鄉間大道呈「T」字狀交匯於此,黃金堂、豹澥橋、流芳嶺、王家店四鎮環繞,軸輻連接,最遠的不過十來華里,近的只有三四里,距九省通衢的省城也不過區區二十公里。如果一定要說有「風水」的話,這樣的「風水」能壞到哪裡去?只是那「支柱產業」太萬惡,說來令人臉紅,它便是那無人不痛恨又無人不染指的賭場!押單雙,推牌九,打麻將,鬥紙牌……黃土坡的賭「飲譽」十里八鄉,許多人廢寢忘食,樂不思蜀。火紅的「支柱產業」拉動�荂u第三產業」飛速發展,飯館開起來了,槽坊搾坊建起來了,點心舖做起來了,客棧辦起來了,甚至皮肉生意也悄然興起。那些「當家的」鄉民們,彷彿魂兒丟在了黃土坡,既無心稼穡,也懶理生意,成天往那裡鑽。而那些被父母押到私塾學堂,被冬烘先生用戒尺逼�茤壑l雲詩曰的孩子們,誰還有心思去攻讀那枯燥乏味的四書五經呢!不論是否富家子弟,誰都抵擋不住黃土坡的熱鬧誘惑,紛紛逃學,成群結隊鑽進賭場看稀奇,湊熱鬧。據當年的親歷者介紹,他們「最過癮的」就是鑽到賭桌底下收集煙屁股頭。他們那一代很多人,就是這麼學會抽煙的。
黃土坡的賭,讓故鄉游手好閒「蔚然成風」,人們成了一盤散沙。那個時候「委員長」的「國民」政府,也是高喊禁賭口號的,可他們骨子裡卻巴不得鄉民們都成一盤散沙,那樣他們統治起來就省事多了。因此,所謂禁賭抓賭,其實不過是「依法」明火執仗實施的搶奪!一旦事主「孝敬」到位,官吏們就不見蹤影。等到他們再來之日,必是年節時候手頭緊,或者賭資嫖資告罄時。
故鄉的不廢耕讀,就是這樣硬被黃土坡的賭和官僚腐敗政府的「抓」生生斷送了!
黃土坡的賭窩,雖然在人民解放軍隆隆炮聲中變成了斷垣殘壁,賭徒們也都作了鳥獸散,但多少年積下的惡習病灶並沒有根除,「傳統」幾乎被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就是在那天下禁絕一切牌具的「文革」時候,故鄉的「上大人」紙牌仍在地下「野火燒不盡」,至於鄉民們從土地上鬆綁,享有了極充分的人身自由之後,形形色色的賭具就更是「春風吹又生」了。「不吃不喝,細錢賭博」再一次成為鄉民們的口頭禪。各家各戶都購有價格不菲的麻將,逢年過節,娶妻生子,但凡賓至客來,必以麻將招待之。如果說眼下桑梓是「一鄉的麻將」,絕不為過。
黃土坡更是「枯木逢春」。雖然「一條龍」服務暫未恢復到昔日模樣,但「魅力四射」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武漢人發明的麻將玩法,幾乎讓鄉民們�茪F魔似的,父子同場、兄弟同台、婆媳接力、姑嫂換班、妯娌爭位、夫妻搶「崗」……人們每日的趕場情形,用「趨之若鶩,盛況空前」來形容,絕對不誇張。有的小學生中午上完課後,甚至還要自己動手生火做飯,然後匆匆趕往黃土坡,給他們忙於打賴子打晃晃而無法分身的爹媽送飯去!
打麻將成了人們謀生的「上班」,打麻將成了人們的一日三餐,打麻將成了包醫百病的靈丹妙藥,打麻將成了晝思夜想的夢中情人。闔鄉男女,不可一日無麻將!不少田地因此而拋荒,民風惡化,人情淡薄,慈孝難存。婆娘們敢為一根稻草不惜幹上幾仗,禍及全家,殃及數代。不少老人因贍養、財產紛爭而負氣自縊……不需要再朝下看了吧?
不知誰說過,「歲月中的一些時間悄然而逝, 時間裡的一些歲月重上心頭」,當人們信手翻過吾鄉這一頁頁「歲月」的時候,故鄉的文化積澱和鄉民心理的多元構成也就一目瞭然了。由是,故鄉落魄的前世今生,故鄉「三無」的前因後果,難道還不昭然若揭了嗎?
「風水」何辜?風氣坐實矣!「風水」誤事,風氣誤人;「風水」誤門,風氣誤鄉;「風水」誤家,風氣誤國!一字之差,願故鄉早悟,高抬貴手,且放了「風水」那隻「替罪羊」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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