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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瑞典副首相、現任的社會民主黨黨魁莫娜.薩林,因一時大意不得不辭職。 資料圖片
吳小彬
不久前,中國人民大學校長紀寶成語出驚人,他不僅倡議教授治學,認為高等教育體制應做調整,也不僅說「中國最大的博士群體並不在高校,而是在官場」,而且直言掌握行政權力的管理者不懂學術規律,行政手法簡單粗暴,「我曾親眼目睹一位年輕的處長把一位老教授訓得說不出話來。」
這種教育界的逞威行為,的確令人震驚,但比較其他領域中的權力越界,還是小巫見大巫。諸位若不信,筆者試舉兩例,以資佐證。
發飆的權力
2008年初,《法人》雜誌刊發了記者朱文娜寫的〈遼寧西豐:一場官商較量〉,報道了西豐縣商人趙俊萍遭遇的「短信誹謗」案,因為牽扯到西豐縣委書記張志國,張雷霆大發,下令西豐縣公安局介入並拘傳記者。1月4日,西豐縣委宣傳部部長李福路、西豐縣政法委書記周靜宇和公安局多名員警驅車數百公里,趕到北京《法人》雜誌,稱朱文娜涉嫌「誹謗罪」已經立案,要將其拘拿回西豐,嚇得朱趕緊逃到朋友家中。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居然敢命令公安幹警進京抓捕供職於中央政法委屬下雜誌的記者,此事一時震驚華夏。
2007年12月,河南開封市法院就平頂山市新華區委書記杜欣貪污受賄案做出判決,一審判處杜欣無期徒刑。經查,杜欣貪污公款35萬元,受賄550萬元,巨額財產來源不明373萬元,被數罪並罰。杜利慾薰心,恃權妄為,大搞權錢交易,先後接受一百四十六人二百一十六筆的行賄,無論幾千元還是幾十萬元,杜一律照收不誤,甚至有些幹部犯了錯誤,只要送錢,杜就充當他們的保護傘。
類似的權力越界行為,近年來可謂層出不窮,查找其因,與權力高度集中的單位一把手負責制密切相關。這種制度使某些手握重權的人肆無忌憚,其個人意志凌駕於法律之上,他們儼然以領地君主自居,下屬是奴僕,大眾則是萬千草民。每個封閉的王國裡,依靠權力金字塔建立起等級森嚴的體系結構。由於一把手的權力無人可以制約,往往放大其暴戾的性格,使得一些德行不修的人陶陶然兼飄飄然,經常做出不知天高地厚、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行為。
怎樣約束官員
什麼是權力?
德國學者馬克斯.韋伯認為,「權力是把一個人的意志強加在其他人的行為之上的能力」。權力的兩大特點是支配和強制,一旦動用必會左右他人的意志,控制他人的行為。
鑒於權力在人類事務中的極端重要性,在西方,制約權力和防止權力濫用,一直是政治哲學的恒久主題,分權制衡的主張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已經成為政治體制設計的主要原則。18世紀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說:「要防止濫用權力,就必須以權力約束權力。」西方政體的結構,使得任何一個部門和任何一個官員的權力都是有限的,不會因權力過大而導致國家運行失衡。
而且,在西方國家,政府由納稅人供養的觀念深入人心,官員在包括新聞輿論在內的各方監督下只能小心行事。德國女總理默克爾訪華期間,沒有入住南京索菲特銀河大酒店的總統套房,而只是住了普通套房,兩者耗資懸殊。默克爾的前任施羅德,在公休日自己步行去市場買菜,並且在超市排隊購物。據報道,德國只為聯邦級的領導人和各部部長、國務秘書配備公務用專車,休息日用車一律計費。
幾年前,時任瑞典副首相的莫娜.薩林購物時借用了政府為其提供的信用卡,儘管後來將錢還了,但經媒體披露後,她也不得不辭職。本來是熱門的首相人選,卻為此事斷送了政治前程。
反觀中國,由於權力過於集中,並且缺乏有效的制約,到處可見張志國和杜欣這樣的官員,到處可見權力的胡作非為。聽聽官員自己是怎麼講的吧──因收受巨額賄賂被查處的原山東省泰安市委書記胡建學說:「官做到我這一級,就沒人能管了」;廣西第一貪、原玉林市委書記李乘龍說:「我任玉林市委書記5年,沒有一個人找我談過話,如果我開始犯錯誤的時候有人提醒我一下,我也許不會走上死路」。有一段廣為流傳的順口溜,逼真地道出了官場的真相:「一把手說一不二,二把手說二不一,三把手說三道四,四把手是是是是,五六七八九把手,光做筆記不張口」。
創新人才從何來
溫家寶總理指出:「權力過於集中而又得不到有效監督,是各種腐敗現象產生蔓延的重要原因。必須把加強監督制約權力的制度建設擺在突出位置。」
這種表態當然高屋建瓴,惜乎少有人落實。眾所周知,中國內地媒體對權力的監督本來就虛弱,本就似有實無,然不可思議的是,最近西南某省還要加大對媒體的監督力度。今年10月,該省「面向社會徵集100名媒體義務監督員」。該省一副部長稱,沒有監督,媒體話語權就可能被濫用。
話語權如果不受監督,當然可能被濫用,但眼下中國,媒體話語權不是容易被濫用,而是太容易被戕滅。換句話說,我們的媒體話語權,距離被濫用還差得很遠,反倒是媒體的正當話語權,經常被干涉、削弱乃至取消。媒體的生存空間和報道自由,可以說是逼仄窄小,細若遊絲。比如,《長江商報》因為一篇報道得罪了武漢市江岸區檢察院,採寫這篇報道的記者姚海鷹,因此遭到檢察院的非法傳喚。最後檢察院在高層的壓力之下雖作了道歉,但姚卻不能恢復工作,只得流浪他鄉。
前不久去世的錢學森老先生,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說:「現在中國沒有完全發展起來,一個重要原因是沒有一所大學能夠按照培養科學技術發明人才的模式去辦學,沒有自己獨特的創新的東西,老是冒不出傑出人才。這是很大的問題。」
的確,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在一個權力不受制約肆意衝撞的地方,在一個「年輕處長可以把老教授訓得說不出話來」的教育界,在一個「縣委書記能命令員警進京抓捕記者」的時代,在一個所有東西都被標上價錢、可人的心裡卻沒有基本價值觀念的社會,在一個只想要先進技術、卻缺乏人文思想,只想要大飛機和高速鐵路、卻不知科學精神為何物的地方,能夠出現真正有思想的人嗎?能夠培養出具有創新精神並有獨特貢獻的科學技術發明人才嗎?能夠誕生一所真正的世界一流大學嗎?能夠做到「以人為本」、實現社會和諧發展嗎?
人類歷史上,是科學而不是權力,解決了一個又一個難題,是科學之光不斷照亮人的精神和前途,引領人的前進。科學和創新,需要自由的空間,需要寬鬆的環境,而一個權力邊界不清晰的政府,不會也不懂為公民提供這樣的時空。
說到底,欲發展科學,惠及民生,強我中華,一個輕鬆與自由的人文環境,一種尊重知識和鼓勵創新的教育制度,實乃必備條件。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抑制權力並劃定權力的邊界,使之不得隨意干涉人的工作與生活;其次要有能夠激發人不畏艱險、執着地探索真理的社會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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