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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約翰伯格(John Berger)要為去世不久的父親畫一幅畫像,繪畫的對象已不在人世了,那就只能憑記憶下筆,於是他想起一個故事:奧地利畫家考考斯卡(Oskar Kokoschka)有一回教人體寫生課,可他的學生都畫不好,於是他在模特兒耳畔說:假裝暈倒。○,不多久模特兒倒地了,他走過去,聽了聽心跳,對學生說:他死了。學生驚魂未定,模特兒忽然站起來,擺回原來的姿勢,考考斯卡說:立刻去畫他吧,一如你意識到他是活的,不是死的。
約翰伯格說,經過此一戲劇化的經驗,學生們下筆便更大膽了。○,只是想說,這世界只有一個考考斯卡,可沒有多少假裝死去的戲劇場面;然而約翰伯格還是告訴我們:「日復一日,我父親的生命愈來愈多地回到我面前的畫像裡。」那是因為一幅為死者而繪的畫像總是依循數千年來的美術原理,已經從告別的地點走到了它要抵達的地點。○,三月六日我們從上海乘火車回來,途中大概談到朱光潛和他的美學,翌日回家翻書才發現,三月六日是朱光潛先生的忌辰。
朱光潛先生一生最感人的工作,在我看來,無疑是在暮年的最後時光,完成了維柯(Giambattista Vico)的巨著《新科學》(New Science)的中譯本。○,這本大書也像一幅有待完成的死者畫像吧,或如朱光潛先生所言,它之「新」,首先就在窮本究源的堅定精神—維柯本來是研究法學的,他認為法的根源來自共同的人性,共同的人性產生了共同的習俗,共同的習俗經過條文化就成為共同的法律,《新科學》研究的本來就是「人這一物種的起源」,比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ices)早了一百多年。
是這樣的,○,這兩天翻揭《新科學》,竟然認不出自己在二十多年前在書頁寫下的筆記,那種陌生的親切感彷彿是另一種假裝死去的戲劇性呢。○,維柯告訴我們,先民具有「詩性的智慧」,都是天生的詩人,古國的民政制度,是以許多涉及歌唱(謎語、魔術)競賽的寓言故事來表達的,裡面有�茈�民的「詩性歷史」:「例如林神馬西雅斯在一場歌唱競賽中,他被阿波羅賽輸了,就被阿波羅給他剝了皮……尼弩斯……也是在一場類似的歌唱競賽中被阿波羅殺掉的……在這兩個寓言故事裡,競賽的對手都是阿波羅,即掌占卜預兆的神……」○,占卜術一如法律,其時由王權與貴族掌控。
據霍克斯(Terence Hawkes)在《結構主義與符號學》(Structuralism and Semiotics)中分析,維柯認為人類學懂的初始科學,應是神話學,或者是對寓言的解釋,是這樣的,○,那是因為任何民族的歷史都肇始於寓言,任何神話在古代人的實際經驗中都有其民俗基礎,神話或寓言要表達的,也是約翰伯格所說的由死至生的過程—從告別的地點走到了它要抵達的地點。
先民們透過神話或寓言所表達的願望很樸素,也許只是試圖把令人滿意的、可理解的、人化的形式加諸經驗之上。是這樣的,○,我想我再沒法像約翰伯格那樣給父親畫一幅畫像了,然而維柯在《詩性歷史的概要》一章中告訴我:卡德茂斯發明字母,但他卻把這件大事隱藏,不讓世人知道,更使之披上寓言的面紗(寓言說,他殺死了大蛇,把蛇齒種在土地裡)。○,那是說,這個寓言涵蓋了幾個世紀的詩性歷史—人類嬰兒期在表達思想時很吃力,而且這詩性的表述往往比畫意的表述更抽象更朦朧,很多年後,時光之流才找到靜止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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