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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寶妍(作者簡介：愛藝術。網頁http://poyindream.pixnet.net/blog)
蜜蜂
我是一隻工蜂，工作是我生命的全部：剛出生不久，我就要負責照顧比我年幼的小弟妹。這不是由於家裡人手不足，而是長輩們堅持要訓練我成為一個強者。他們常說：「只有強者才能在社會中生存。」我聽着一堆道理，服從所有命令，縱然不理解甚麼是「社會」。後來，我的身體變得健壯些，他們決定派遣我到那個最噁心的部門─築巢部。我的職責是興建房子，清潔打掃，有時候還要處理死屍。我看到蜜臘黏住屍體的瞳孔時，直教我連吐了三天。部門中的姊妹常常互相鼓勵：「吃得苦中苦，方為蜂中蜂。」可我不想成為蜂中蜂啊！難道生命中除了工作，就不能做別的事？我為甚麼不可以當一個被照顧的弱者？莫名其妙的問題在腦海中盤旋，然後有一天我被調職了。
「當一隻稱職的採蜜蜂吧！家中上上下下都靠你供養了。我的乖孩子啊，你會勝任的，我們等你平安回來。」我凝視着媽媽眼眶中的淚光，感受她用觸鬚輕撫我額角的溫柔。
「媽，我是不是一輩子都注定要為族群工作？我可以有自由嗎？我希望到別處……」
媽竟然用翅膀狠狠地把我擊倒在地上，我一時回不過神，訝異地承受着連番喝罵：「哪裡來的思想！身為工蜂就必須要知道自己的責任，這是命運！知道嗎？沒能喝夠蜂王漿是你的命運！我們當蜜蜂的，要知身份，盡本份。我有我不停生育，你有你尋花取蜜，唯有如此，族群的生命才能延續。自由？我們沒資格談論這個。」
「我……現在採蜜去就是了。」關於命運，我無以反駁。至於整個族群的擔子，我更是無話可說。命運啊命運，誰教我天生是一隻工蜂？
第一次飛離巢穴的感覺真奇妙，這世界是如斯美麗：山野的靄靄青霞，田間的點點黃花，還有……那是甚麼？一點藍光穿梭於蘆葦之間，時而高飛，時而下墜，像踏着優雅的步姿，跟蘆葦共舞。藍光還哼起歌來，忽然，她發現了我：「你是誰？幹嗎跟在我背後？」
「我……你……美……」我竟然被她的美艷驚呆了！笨蛋！
「可以跟你做個朋友嗎？」她打量我全身上下，一句話也沒拋下就飛走了。我望着她俏麗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語。
我來到一個長滿玫瑰的山坡，停駐在一朵盛放的紅玫瑰上，那種怡人的香氣讓我醉倒幾分。稍一回神，在我旁邊出現了一點耀目的藍光，是她。
「工蜂小姐，我正悶得很，陪我聊聊天吧。」冶艷的她在花瓣上展露長腿，用嬌柔的聲音提出邀請。
怎麼忽然變得友善起來？「榮幸之至。」
「你飛越高山，穿過流水，有否見過傳說中的銀色宮殿？」
她用閒適的語調意圖掩飾內心的情急。我聽得出來，卻假裝沒事。「銀色宮殿？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這可是森林中盛傳的故事啊！還以為你會見過。我一定要找到它。」
「它是怎樣的？為甚麼一定要找到它？」
「你真是不知道？怎麼可能？銀色宮殿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整個宮殿是由銀色的絲線編織而成的。據說它興建在一個山洞裡。日光映照的時候，金光和銀光競相閃耀，掛在絲上的露珠，晶瑩剔透，折射出彩光；晚上，夜色昏沉，銀絲會發出螢光，黃黃橙橙，跟月色爭妍鬥麗。」
我留意到她嘴角的微笑，眼球裡盛載着一片如幻似真的景致。冷傲的她竟說得手舞足蹈，興奮時還拉住我的手。「還不止這些！還不止這些！宮殿裡還住了一位英俊的王子。我要見他，向他展視我的美艷。我知道他一定會愛上我的，我就知道他會愛上我。唯獨這麼高貴的我才配住在那麼華麗的地方。哈哈哈哈……」
我完全不理解她的興奮。她怎麼會有時間尋找這可能是虛假的東西？她不用工作嗎？她沒有家族嗎？甚麼是愛啊？甚麼是王子？「究竟王子是個甚麼東西？」
「我未見過，只聽說過大家對他的形容。」
「是怎樣的？」
「英俊瀟灑、高大威猛、溫柔體貼、文武全才、幽默機智、才高八斗、有財有勢、用情專一……」
「有可能出現這麼一個物體嗎？」
她說不出話。對不起，我好像擊中了她的要害。她稍作遲疑，但轉瞬又變得堅定。「有！有可能！你在遇到我之前，相信世上有我這般美麗的女子嗎？你們工蜂知道甚麼？工作！就是工作！沒有愛情的生命多沒意義啊！醜陋的東西。黃間黑間的，像個甚麼？」她忘了保持優雅的形象，對我作出無理的人身攻擊，而說實在，她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我的紅心。
整整一個月沒有遇見過她了，聽說她找到了銀色宮殿，與王子雙宿雙棲，幸福快樂地生活。我伏在一朵小黃菊上，思考當時為甚麼不跟她走，見識一下王子也好嘛。不不不！不能夠這樣自私，我有我的族群，我有我的工作，而且我倒是開始享受這麼一個只有工作的人生。
「小黃菊啊！你真美。」
蝴蝶
我是一隻海倫娜閃蝶，雖然我是雌性，卻擁有一雙雄性特有的翅膀。姊妹們說我是怪胎，不男不女，個個都排斥我。我知道呀，她們不過是妒忌罷了。可憐啊，污泥般的深褐色，真醜。我是美神的化身，在蛹繭中我就知道我會成為世上最美麗的蝴蝶。看！翅膀上絢麗的光澤，閃耀悅目。多有層次的彩藍！天空的藍，湖水的藍，全集於我身上。藍中帶紫，紫中又有綠，還有那分佈均勻的白色眼斑，聚散分明，簡直是無與倫比的美麗。排斥吧，離開吧，你們根本不配跟我湊在一起。
有一天，我飛到河邊，追逐蒲公英的種子，無意間聽到孔雀蛺蝶和黃鳳蝶的對話。她們興高采烈地談論起銀色宮殿，我被她們的描述所吸引。真的有這麼一個美景？她們的媽媽，她們媽媽的媽媽，媽媽的媽媽的媽媽都曾聽過這個傳說，但從來沒有任何一隻蝴蝶親眼目睹過這個宮殿。後來，孔雀蛺蝶說宮裡有一位英俊的王子。甚麼是王子啊？她含羞答答地數出一堆四字形容詞。我愈聽愈着迷，假如世上真的有這麼一個王子，那一定是屬於我的王子。有我這般姿色才配得上這樣一個王子。說着說着，黃鳳蝶立定決心要找尋銀色宮殿。甚麼？不自量力的傢伙。醜陋的黃色黑色，還有兩顆突兀的紅點，憑甚麼啊你。我不能讓她找到王子，她不配。
王子在哪裡呢？在溪澗下游的石隙嗎？在大白兔的泥窟嗎？在小松鼠的樹洞嗎？慢慢找吧，我知道我一定可以找到，因為王子是屬於我的。啊？水邊的蘆葦何時長得這麼高了？我喜歡風中搖曳的蘆葦。「啦啦啦啦啦……」誰？原來是一隻工蜂，還以為是黃鳳蝶。討厭的黃黃黑黑。跟着我幹嗎？呆頭呆腦的。她突然說：「可以跟你做個朋友嗎？」她以為自己是甚麼？
好累啊！王子，你在哪？那紅玫瑰上的蜜蜂好面熟，在哪裡見過呢？是昨天那隻工蜂？對！她採蜜時一定飛越過很多地方，也許她會知道些甚麼。姑且問問看。糟了，昨天我拒絕跟她交朋友，她怎會告訴我她所知道的事？硬着頭皮總得一試。
「工蜂小姐，我正悶得很，陪我聊聊天吧。」她有點錯愕，不過還是表現得友善。
「你飛越高山，穿過流水，有否見過傳說中的銀色宮殿？」
「銀色宮殿？沒聽說過。」真的不告訴我。真的懷恨在心。可惡！不！我不能流露出怒氣，我是優雅的。
「它是怎樣的？為甚麼一定要找到它？」她的好奇倒是真切，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好吧，就說給你聽，讓你見識見識。實在太久沒跟別人談話了，一說就停不了。這東西竟然連王子也不知道是甚麼，不就是英俊瀟灑、高大威猛、溫柔體貼、文武全才、幽默機智、才高八斗、有財有勢、用情專一……
「有可能出現這麼一個物體嗎？」
甚麼？我沒有想過……是孔雀蛺蝶故意騙我嗎？不！有的。世上有我的存在就證明有完美的東西存在。哼！對牛彈琴。黃色黑色的，沒一個好東西。
我怒得認不出方向，跌跌碰碰地來到了一個山洞。這山洞哪裡來的？從未見過。飛進去看看吧。好黑，甚麼也望不見。噢！我的翅膀被一些東西黏住了。腹部有一下刺痛，頭暈暈的，我漸漸失去意識。忽然，一道光從洞外射進來，金光銀光閃爍不停，我躺在絲質的軟褥上，一滴露珠流入我的口中。
「美女，你覺得怎樣？」
多溫柔的聲音，多俊俏的面容，是我的王子。終於找到了，是我的王子。他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一定是知道我飛得太累了。
「沒甚麼，好舒服。」他親吻我的翅膀，我就知道他會喜歡我的翅膀。
王子，我親愛的王子。
黑蜘蛛
我是一隻活了三千年的黑色蜘蛛，住在紫藤花遮蓋住的一個山洞裡。我很少外出，因為討厭陽光。我愛這兒的漆黑、霉菌和蟑螂。我日常除了睡覺，就是吐絲織網。吐着織着，不知不覺竟造出了一個可以充塞整個山洞的網。蟑螂抱怨沒空間走動，離我而去。於是，我連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
悶熱的天氣教我心煩。幹甚麼好呢？織網？網都這麼大了，塞盡整個空間，還織個甚麼。睡覺？睡不了，肚子餓。有食物嗎？喂！外面的傻瓜統統給我進來啊！
「噗。」
啊？真的有傻瓜來了。讓本大爺好好照顧你吧，準給你好受的，寶貝。
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向她，望真一點，原來是隻大蝴蝶。好飽滿的腹部，我一口咬下，把毒液注入其中。突然間，外面颳起一陣狂風，把紫藤花吹到左搖右擺，一道陽光照進來。討厭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疼痛。這時候，我看到蝴蝶小姐好像開始變得迷糊。太好了！我的大餐。
「美女，你覺得怎樣？」她已經完全動不了，面部卻露出歡容。
「沒甚麼，好舒服。」舒服就好，舒服就好。我的乖乖，毒液已流至腦部，開始融解內臟，等到腐化成汁，我就可以開餐了。翅膀比我想像中分解得快，我要品嚐了。
「咳咳咳！」滿口都是粉末！閃蝶的翅膀真討厭，全都是難以融解的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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