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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彬
這個世界上什麼東西最可怕?
小孩怕打雷,學生怕考試,女人怕蛇,男人怕窮,工人怕下崗,農民怕失地,商人怕賠錢,官員怕丟位……然而,只要經歷些人世的風雨,並參透了近年來中國的種種物事,我們就會明白,最可怕的東西不是別的,而是至今沒有受到有效制衡的權力。
權力的張揚
2008年初,《法人》刊發了記者朱文娜採寫的一篇報道,因為牽扯到遼寧省西豐縣委書記張志國,張雷霆大發,下令拘傳記者。西豐縣警察驅車數百公里,趕到北京要逮捕朱。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居然命令幹警進京抓捕供職於中央政法委屬下雜誌的記者,此事一時轟動華夏。
2009年11月13日,成都市金牛區城管局強拆所謂「違章建築」,逼迫業主唐福珍自焚身亡。此事在國內造成巨大震動和很壞影響,城管執法局局長鍾昌林因此被停職。
但是,僅僅4個月之後,鍾竟悄然復職,並在今年4月8日接受記者訪問時宣稱:「唐福珍自焚,是一個法盲的悲劇」,「我對唐福珍不存在歉意。我是執法者,應嚴格執法。」
今年4月,湖南省雙牌縣開「兩會」,縣政協委員、縣委辦副主任胡佐軍發言,談及招商引資的事,不料坐在主席台上的縣委書記鄭柏順不高興了,鄭認為胡「有政治野心,目無組織紀律,個人英雄主義膨脹」,下令馬上停止胡的縣委辦副主任職務,並迅即召開會議形成決定,命胡交出辦公室鑰匙,向縣委寫出深刻檢討,然後下鄉工作兩個月。
5月11日下午,陝西省淳化縣工業局局長張覺倉,淳化縣委組織部副部長、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局長曹憲利,出差途經208省道眭村收費站時,因所坐車輛頂部被欄杆擊中,張、曹及司機馬鵬與收費員張寧發生口角,隨後,張、曹、馬一起群毆張寧,並致另一名收費站工作人員受傷。
權勢的高壓
上述事例足以說明,權力可以讓某些人膽大妄為,以為自己「老子天下第一」,權力對一些人品性的侵蝕是可怖的。
筆者長期供職於新聞媒體,經常有機會了解一些機關單位的情況,再加上自己的親身經歷,因而對權力的運作方式及慣性感觸頗深。20年來,由於政治體制變革的遲滯,由於經濟和社會運行對現有權力架構的依賴,也由於權力過於集中於各部門的「一把手」,在不少單位,權力的持有者便成了「皇帝」,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他們的話就是「聖旨」,他們的意志無人敢於違抗。權力已經習慣了下屬對自己的謙卑恭順,已經聽慣了討好奉承甜言蜜語,對自己君臨一切駕馭一切的氣派感到很舒坦。如果這時忽然冒出一個「刺頭」,對單位工作提出不同意見,或者表示一點個人看法,那多半會讓領導不高興,又如果此時領導正為某件事情傷腦筋,你的「個人意見」說不定就會讓領導肝火大發。「領導很生氣,後果很嚴重」,識趣者此刻應深刻檢討、馬上服軟、表示懺悔、痛加自責,倘若一意孤行,還與領導對�虓F,那就等�荇謙膇a!減扣獎金、降低工資,是輕的;撤銷職務、停止工作,是不輕不重的;羅織罪名、告你一個貪污受賄或瀆職,把你投進大牢,也並非罕見。
許多大大小小的單位,就是由這些「威嚴凜然」的人管理�荂C這些人的人性已經被「權力」改變了,他們居高臨下,洋洋自得,以權力的邏輯和思維看待對待一切。有利於鞏固和維護自己權勢的人,才是可靠的、有才的、可以培養和重用的;於自己的權勢維護無助的人,則是平庸的、無能的、可以忽略不計的;而給自己提意見或不聽從自己指示的人,則屬大逆不道,加以懲治後仍不知悔改者,必是「害蟲」、「內賊」,須剪除之而後快。
久而久之,這樣的權勢高壓下,便沒有人敢講真話了,更沒有人在公開場合發表個人意見了。掌權者非但不認為這不正常,反而感覺良好。似乎總有一種慣性,一種衝動,鼓勵他們對單位事務隨意指揮,不調查研究,更無須徵求別人意見。特別是在人事任用上,他們可以無視道德、才幹、修養、資歷等條件,只使用和提拔那些靠近並順從自己的人,而對踏實、勤奮、鑽研業務的不屑一顧,聽任這些人在低級別的職位上處境尷尬,空耗歲月。
現在,不少機關和單位表面上運轉正常,井然有序,實則死氣沉沉,麻木苟且。因為一切工作,無論大小,都要靠領導下達指令,下面才敢遵照執行。如有不懂事者,不經請示便擅自行事,一定會遭到領導的嚴厲呵斥。我有一朋友,在雜誌社工作,一次大樣付印前,看見一篇稿子質量實在太次,便自作主張將其撤下,換了另外的文章補上。不成想被撤下的稿子是社長的關係稿,為此他受到社長的厲聲責罵。整整有兩年的時間,我朋友在單位都是灰溜溜的,不僅自己覺得顏面無光,同事也都認為他「不懂規矩」、「不可理喻」,竟沒有人樂意和他接近了,他在單位被孤立了起來。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權力不僅腐蝕了掌權者的人性,而且也改變了一般人的視界、心性和價值觀,改變了機關單位的「是非評價」,並進而改變了整個社會和時代的生態及氛圍,造成了「無處講理」、「有權就有理」、「權力絕對正確」的局面—事情已經被扭曲到這種地步,一些原本簡單、正常的事務處理方式,因為與權力意志相悖,反而結下不正常的、複雜的人事怨恨。一些本來是自己有理、自己的意見和做法是正確的人,也因為與領導指示相左,而很快覺得自己的主張和做法毫無意義,不值得堅持,更不值得為此搞糟了與領導的關係。是啊,現在什麼年代了?誰還傻乎乎地以為「真理在手」而冒犯上司呀?那不是太自以為是、得不償失了嗎?
怎樣馴服權力
這一切都源於權力在這片土地上的「一枝獨秀」、「一股獨大」,都源於權力的不受監督與約束。
當權力的選拔和任命與被管理者沒有關係時,當權力只對上一級權力負責,而無須考慮下屬的利益與感受時,當權力在一個系統內部至高無上時,權力實際上處在一種失衡的狀態中。如果恰逢掌權者個人品性不佳,修養很差,那做出什麼出格的醜事、壞事,都不足為怪。
孟德斯鳩說:「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經驗」;波普爾斷言:「甚至最好的人也可能被權力腐蝕」。在西方,制約權力和防止權力濫用,一直是政治哲學的恆久主題。西方政體的結構設計,使得任何一個部門及官員的權力都是有限的,都不會因權力過大而導致失衡狀態。
而在我們這裡,怎樣有效地制約權力,怎樣防止權力越位,怎樣使權力回歸其公共服務提供者的職能,還是一個至今懸而未決的問題。
太多的事例告訴我們,不受制約的權力,必是跋扈的、囂張的。在這樣的權力管制下的屬員,工作忙忙碌碌而毫無意義,生活中充滿風險,而命運是難以預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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