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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楊智恆
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在美思那海濱屋苑六百呎的家，我第一次聽到英高柏．坎背丁的《最後華爾滋》。那時，美思給我在廚房下麵。趁麵還未煮開，她到房裡收拾行李，和找條備用門匙。廚房的水有點沸出來了，傳來蛋麵的鹼水味。
平時的我，一定不會讓女孩這樣累。我會說，北京很冷，要多帶件羽絨，而且我一定會為她煮麵。但現在我人癱軟，幾晚沒睡，不知道明天怎樣撐下去。
美思早前給我一玻璃杯鮮奶，我喝了一口，讓那涼重的白色沉墜臟腑。
原來有這樣好聽的歌，這般醇厚的男聲，我活了三十多年竟不知道。正如我不知道珠珠外面另有男朋友，直到前天她終於承認，半個月前已結了婚，住淺水灣。
我想用僅餘的精力，說，美思你歇歇，坐下來陪我說說話。這時她已經把麵端出來，放好筷子，等我過去吃。
麵很鹹，頭很脹。問她幾點飛機，兩點，即是十二點要動身了，還有半個小時。
美思給我一條大門鑰匙，叫我在這兒住幾天，等她回來再說。是的，我實在不想回家，不知怎樣回答母親的問長問短。虧我還是裁判官，竟然不敢回家。
我謝了她，把鮮奶喝完，在沙發上躺下。迷糊中，看到她把湯麵放進冰箱，扭細唱機音量，拉好窗簾，然後拖着行李，夾住大衣和公事包出門。我本想說再見的，喉嚨郤卡住沒聲。我留意美思穿了很精緻的細跟高皮鞋，戴了圓亮的長珠鍊。可惜，她穿衣好看，容貌不美。
這樣躺了很久，到太陽西斜，有點悶熱，我起來洗臉。人家廿多三十歲的女子，浴室都是香噴噴的，毛巾浴簾都印上可愛的花花，哈囉吉蒂公仔，還有大瓶小瓶香水，指甲油甚麼的，美思沒有，只有乳液，毛巾，潤膚霜。化妝品全收起來。東西都是藍白米綠的，浴缸邊上，倒有一疊摺了角的時事雜誌和小說。地上灑金有一盆，小白碟點了淡檀香。
五點多。今天晚上如何打發？真在這兒住？
唱片早播完了，在休止狀態。我無事可做，把櫃裡一套五張的金曲CD全翻出來，由《最後華爾滋》開始，反覆的聽，逐首細細的聽，想完全聽明白曲詞。跟着的是《你的婚禮我去了》，《狄拉娜》，《告訴羅拉我愛她》。這三十幾年真是白活了，我的甚麼悲歡離合，人家幾十年前已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唱過說過，自己還不知道。
為了整理思緒，我想找張紙，和筆，把珠珠的事一件一件按時序記下來。大家都說我給珠珠騙了，一口咬定她是一腳踏兩船。我不信。我覺得她是有想過要跟我講清楚的，只是她心地太好，不忍說出傷害我的真話。其實是我對不起她在先，為甚麼去年不給她買半山那個房子呢，她是喜歡的，可是我說，我是裁判官呀，一千呎太小了，再過一陣，有千五呎的再看吧。她就不作聲。我真是大笨蛋。
珠珠這時打來，來電顯示的。
「怎樣，還好嗎？是不是還睡不着，今天有沒有上班？」她小聲的問，趁先生還未回來，看我好點沒有。
我不知應該說些甚麼，拿着手提電話，俯身把唱機扭細。然後那邊珠珠哭了。
「你不要這樣好嗎，我已經夠難過的。這幾天晚上他抱着我，我心只想着你。你在哪兒？明天我們見面，好嗎？」
我想了一回，把電話切斷。珠珠沒再打來。美思是對的，不要糾纏下去。不過我明白美思心裡怎樣看珠珠，而因為這樣，我討厭美思。我是在嫌棄美思長得不美、又討厭她心底看不起珠珠的情況下，繼續享用她的鮮奶、沙發、CD和房子。
既然切了電話，就回不去了。回不去的還有好多其他的，包括所有以前和珠珠去過的地方，山頂啦，淺水灣，馬尼拉，台北，曼谷。那麼，美心快餐和麥當勞，以後去不去呢？地鐵還坐不坐？尖沙咀海邊是不是要閃避着走？天星小輪不再坐嗎，去過的電影院都不能再去？是的，我都自私的強烈的希望着，這些地方以後都不再存在，最好有人給馬上拆掉，炸毀。
七點多，一片CD又完了，聽得很累，躺回沙發上，聽到偶爾的飛機聲。呆坐了一回，不如看新聞吧。一扭開電視就見到美思的老闆，在首都機場讓香港記者重重圍住，問香港前途怎麼看。他說了一串基本沒意思的話。美思在鏡頭後面，手拿住大衣，眼神留意着老闆怎樣回答，有點笑意。人在北京，上了鏡頭，她原來也不太難看。我特別看了她手拿住的大衣，很眼熟，記起來了，有次她在金鐘挑大衣，問我甚麼顏色好看，我說呢，女人不要天天穿黑色，要多穿鮮美的，快樂的，偏峰的顏色，最好把長頭髮挽起來，露出耳鬢，這樣男人才會注意你啊。就是這款了，她原來挑了紫色！
新聞說的，明天她老闆要在人民大會堂見領導人，即是說她也要陪着見領導人了。她聽了我的意見，會穿着美麗的紫大衣去見政要呢。我竟然舒心了一陣。再看了一回，關上電視，深深坐進沙發，讓頭狠狠地痛足半個小時。然後鎖上大門，坐地鐵回筲箕灣的家。
第二天，我銷假上班，原來沒我想像中難受。有案可審，雖只是雞鳴狗盜之徒，但有事情做，時間比較易過。到六點半，得走了，哪有地方去？還是上美思的家。我記起有兩件事可做：她說，天花有個牆角起了蜘蛛網，你要是無聊，就幫我把它掃掉，還有，抽屜裡的太陽眼鏡夏天過了還未清理，有心情的話，也幫我抹抹。突然記起這些，今晚的光陰忽的有了目標。因為要勞動，想到要吃東西。
在地鐵站上面轉了個圈，幾天沒食物下肚，還是清淡的好，買了魚粥和青菜，一公升凍鮮奶，回去那六百呎。邊吃邊看電視新聞，她的老闆真的去了人民大會堂，好體面的樣子。今天不見美思，可能在幕後忙着。
蜘蛛網，我不費氣力就弄掉了，還把天花掃了一遍。女孩子看上去乾乾淨淨的，有些暗角卻不知道有甚麼髒東西藏着。洗過手，把CD 又從頭播一次，將十多個太陽眼鏡小心的端出來，攤開在飯桌上，用清潔的軟布去抹。
一個女人為甚麼需要這麼多太陽鏡呢，我是永遠不會明白的。抹來抹去，我都嫌有指模印，怎麼辦。看來要戴上手套，而且不是廚房洗碗那種膠手套，幾乎是要絲的。我猶豫了一回，到房間去找，其實只要找到乾淨絲襪，或者絲絨手套都可以。
真走運，原來房門後面就掛了一對絨手套，可能是美思每早穿絲襪時用的，免刮花走絲。我套上了，再用布抹太陽鏡片，簡且事半功倍，美滿完成。
接着下來，還是無事可做。如果是荷里活電影，到了這時候，我就會幫她洗廚房，抹廁所，買食物塞滿冰箱，全屋收拾得閃亮，等她回來，然後我們就會變為戀人。我們當然不會這樣，因為美思根本就是我的前妻。
我靜靜坐在電話旁，很久，沒人打來，美思不會找我的，她現在應跟老闆在吃晚飯。我突然對她的老闆很有興趣，走進睡房，試試翻她的日記，看有沒有寫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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