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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昨夜夢見自己在夜機上看了一齣不知名的電影,喝了三、四杯啤酒、白酒和伏特加,手心冒了汗,夜空有看不見的氣流,疲累得近乎虛脫,在白色的餐巾上,用吃剩的茄汁寫了一首後來不知道放在哪裡的詩。彷彿聽見門鈴聲,可全身動彈不得,好像給綁在一團虛浮的混沌裡,想抽煙,可是禁煙的燈號一直亮著,費盡全身氣力回應了一聲:沒有人。叮噹、叮噹、叮噹,門鈴仍在響。
夢中由一個長夜飛到另一個,是的,夜機背日而馳,飛向長夜無盡處的漩渦,從一種極暗進入另一種—就像電影的女主角那樣,不理會背後的叫喚,頭也不回,奔向深深深的夜之叢林,並且不停地對黑夜說:Nobody、Nobody、Nobody……她走進黑漆漆的古堡,抓住樓梯的扶手,走上去,要走向哪裡去呢?旁白說:它動也不動/因為它冷/冷了很久/就是這樣/而翌日/她在樓下/樓下很暖/在一個小小的黑盒……
逆時間飛行,是要回到昨天嗎?夜空有看不見的氣流,叮,紅燈亮了,寫著:請扣好安全帶。夢中掉進逆時間的漩渦。宇宙在顛簸。手心在冒汗。你明白嗎?記不起電影的名字了,一些細節也忘了,只記得有一個女子在漆黑的古堡裡,摸黑攀上一條迴旋的樓梯,不知上了多少層。
記不起用茄汁寫在白餐巾的那首詩遺失在甚麼地方(比如說,是不是在逆時間的漩渦裡……),也記不清楚那是電影的旁白還是餐巾上的詩句了;隱約中有人說:Nobody、Nobody、Nobody……
昨夜夢見夜機上有你。原來是很多年後了,你原來並不是十七歲了,我也並不是十二歲;你原來並不是那個慈藹而多愁善感的女子,我也不是那個在歸家路上迷途的男孩。都記得不大清楚了。當兩個人在逆時間的漩渦裡對望,以為在你老去的臉孔上閱讀餐巾上的詩,原來那只是電影鏡頭:在漆黑的古堡裡,摸黑攀上一條迴旋樓梯,不知上了多少層。
一起吃一頓晚飯是好的,只是再沒有辦法在時間的漩渦裡回到你所說的「歲月遺址」了。聽見門鈴聲,可是身體此刻被一團虛浮不定的混沌綁架了,宇宙在沉降了,漸漸就不欲掙扎了。稍稍定神,才依稀記得,很多年前給你抄錄的句子,出自約翰.貝里曼(John Berryman)的《夢歌》(Dream Songs):「這些靈魂中有一個並沒有死亡/卻拒絕回家……」
一言難盡。此刻都在逆時間的漩渦裡嗎?戲中人老在說:不,不要緊,不,不要緊,老在說:一雙腳掌一直深深思念/思念你長滿蒺藜的曠原。你明白嗎?那是一個還沒有死透卻不願回家的靈魂在不停地喃喃自語,誰都聽不懂他的心事。你明白嗎?這樣的一個靈魂竟然還有夢想,還有所堅持,還會說「不」,比如說:拒絕歸隊,拒絕回家。
夢中掉進逆時間的漩渦。宇宙在顛簸。手心在冒汗。但都不見得重要,宇宙在顛簸,兩個在夜機上行將消失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到淳樸而年輕的世界了。
一起吃一頓飯,然後各自上路,各自在歸途上想:怎麼會跟一個陌生人胡扯了一個下午?宇宙在沉降,就像麥克尤恩(Ian McEwan)的一個荒涼而溫暖的故事,叫做《夏日裡的最後一天》(Last Day of Summer),船在最靜好的一刻翻了,像母親那樣慈藹、那樣愛笑的肥女子,像女兒那樣傻氣的女孩,都沉沒了。你明白嗎?那就只能獨自回家,「在黑色的水中慢慢朝碼頭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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