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齊白石《蟹酒圖》。網上圖片
倪國榮
敝人曾代表某外地校友會,參加同濟校慶活動,其間組織去沙家�憫@「紅色旅遊」,那時尚未到金秋,但仍設法弄清水大閘蟹招待,席間歎蟹資源匱缺致價格居高不下,或戲曰,只要將異地的螃蟹臨時在陽澄湖裡泡一下,如此這般,就是所謂地道正宗的了。那時還沒有不惜工本的防偽戒指作標識呢,快散席時,好客的大堂經理來徵求意見,問他知否有美食家東坡的《老饕賦》?似曾聽說……於是咱將有備而來從網上下載的蘇軾大作照本宣科:
《老饕賦》
(張岱「老饕集序」云:「世有神農氏,而天下鳥獸蟲魚草木之滋味始出。蓋鹹酸苦辣,著口即知,至若雞味酸,羊味辣,牛酪與栗之味鹹,非聖人不能辨也。中古之世,知味惟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後來解事,只有東坡。《老饕賦》與《豬肉頌》,清饞領略,口口流涎。」)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潔,火惡陳而薪惡勞。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湯鏖。嘗項上之一臠,嚼霜前之兩螯。爛櫻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帶糟。蓋聚物之夭美,以養吾之老饕。婉彼姬姜,顏如李桃。彈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雲璈。命仙人之萼綠華,舞古曲之郁輪袍。引南海之玻黎,酌涼州之葡萄。願先生之耆壽,分余櫪於兩髦。挾紅潮於玉頰,驚暖響於檀槽。忽纍珠之妙唱,抽獨繭(一作蜓)之長繰。閔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當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柁之瓊艘。各眼灩於秋水,鹹骨醉於春醪。美人告去,已而雲散,先生方兀然而禪逃。響松風於蟹眼,浮雪花於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闊而天高。
「饕餮」係傳說中的一種貪殘的怪物,古代鐘鼎彝器上多刻其頭部形狀以為裝飾,亦比喻貪得無厭者,又特指貪食者——一副大呼小叫、狼吞虎嚥不雅觀的吃相。蘇軾此文一般被認為是在研究飲食之道——《老饕賦》說白了就是《食客賦》,抑或《美食家賦》;而其中許多地方涉及吃蟹的全過程,包括優選庖丁(古代一位刀功極好者,曾為文君解牛自如)、易牙(春秋時齊桓公寵幸的近臣,長於調味)作紅白案(潛台詞乃是養生),以免暴殄天物。
接著就準備烹飪用品:水要新鮮,鍋碗等一定要潔淨,火候須恰到好處(或多次蒸煮,或文火煎熬);至於配菜和操作,吃肉用乳豬頸後部那一小塊(嫩且有嚼口),而螃蟹呢,只選秋風起菊花黃、霜凍前最肥美的兩隻大螯(純係經驗之談,別忘記吮吸那蟹黃和蟹膏哩,坊間曰外行才吃腹中之肉,行家裡手往往把才出籠的蟹螯放在最後,那是因溫降,肉與殼自動分離,毋須專用刀剪——所謂「三大件」抑或「八大件」,而是就地取材,用廢棄的尖角「捅」,其最高境界乃是最後將吃剩的殼爪拼湊復原為一隻蟹!);把櫻桃放在鍋中煮爛煎成蜜,用杏仁漿蒸成精美的糕點;蟹則要和著酒糟蒸,稍微生些吃(謹防有肺吸蟲卵寄生!)才鮮,此外,還要音樂與歌舞佐餐助興,殊不知,詩佛王維當年就是靠一曲《郁輪袍》才備受唐玉真公主青睞而金榜題名的;還有那用玻璃杯盛著西域益壽葡萄美酒(也不是連東坡的兒子蘇過都不敢恭維、乃父所製作的蜜酒),真妙不可言;直到心儀的美女告辭才突然有所禪悟(杜甫《飲中八仙歌》云:「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仇兆鰲註:「逃禪猶云逃墨逃楊,是逃而出,非逃而入,醉酒而悖其教,故曰逃禪。」亦以指借美食逃避世事,參禪學佛。雖信佛的東坡居士在家修行,但仍不免受美食葷腥誘惑,事後反省,深感慚愧),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曲終人散該收場了……此時,外面松風彷彿在吹拂詩人微醺而充血瞪起的「蟹眼」,海闊天高,愜意得不亦樂乎喲,呵呵。
蘇軾《老饕賦》曰:「蓋聚物之夭美,以養吾之老饕。」正如他在年輕時回答恩師歐陽修關於進士試題出典質疑:「想當然耳!」雖有張冠李戴的嫌疑,卻胸有成竹;若「咬文嚼字」之,則似應更名為《老餮賦》更為貼切(《辭海》引杜預註:「貪財為饕,貪食為餮。」)。但誰都不會誤解其真正含義——或許乃一代文壇宗師故意這麼調侃而不拘一格的。
「老饕」品蟹看重的不僅僅是美味,弦外之音還在於回味製作的全過程和在意周邊環境,意欲達到人與自然完美和諧統一。
金秋菊黃蟹肥,正是老饕們大快朵頤的季節,別忘了東坡先生的掌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