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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坐在書桌前校對書稿，不覺便天亮了，此刻案頭遍佈久違了的晨光，便想起二十多年前收到顧城寄來他的第一本詩集《黑眼睛》，扉頁上有一行綠色的字：「它看見了。」然後便想起童年時的反光遊戲，用一面鏡子反射日光，照射到遙遠的暗處，不多久便有光從遠處反射過來，那樣的光束是暗號，彷彿說：「它看見了。」
那就很好。那就在這遙遠的暗處，向一個世紀前在蒼茫暮色裡停駐的光點，反照出一道接一道恍如隔世的微光：「很多年後重看錄像／你的白衣閃著光塵／這一天風和日暖／一個人在暗室抽煙」；「這是湖。編號4899／每天早上用光解構光／以慾望解構慾望／沉船打撈了還有沉船／湖的對岸還有對岸」。
此刻在光的記憶裡徘徊，好像一點也不疲倦，忽爾想起二十年前，翻譯了已故希臘詩人塞弗里斯（George Seferis，1900-1971）一首驚心動魄的詩，叫做《光》（The light）：「而從斜桅跳進水裡的小孩／躍動如仍在旋轉的陀螺／赤裸的身體潛入漆黑的光／齒間有一枚硬幣，仍在游泳，／當太陽用金針縫起／船帆和濕木，以及海水的霞彩；／他們此刻仍在傾斜地下沉，／那白色的古瓶／墜向海床的鵝卵石。」這詩教我想起少年時在鯉魚門觀看孩童爭相撲進海裡，只為了追逐一枚由食客拋進水中、凌空閃著銀光的五毛錢硬幣。
很多年過去了，很多光消失了，卻依然不會忘記《光》的最後一段：「不管誰從沒戀愛過都將戀愛，／在光裡；／而你發現你自己／在一間開敞著許多窗戶的大屋裡，／從房間跑到房間，不知道從何處／首先向外窺探，／因為那些松樹，群山，和鳥鳴的鏡影將會消失，／而海會枯涸，玻璃會破碎，從北到南，／日光在你的眼睛裡消失無蹤—／恍如蟬們忽然，不約而同地，歸於沉寂。」對，不管誰從沒戀愛過都將在光裡嘗到初戀的滋味，就是這感覺，再沒有什麼比眾蟬俱寂之前的光更為光亮。
這樣的光，真是驚心動魄。只有曾經潛進海裡討生活的人，才真正體會到光的森沉，森是光的質感，沉是光的重量；也只有曾經聽過蟬們在蒼茫暮色裡忽然沉寂下來的人，才真正體會到光消失前洶湧而廣漠的餘悸，洶湧是光的心跳，廣漠是光無處不在的幽靈。
也許只有像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那樣「深入自己」，才得以在浮生的「流」與「在」之間，鑄造出一朵這樣的《光之玫瑰》（Rose de lumire）：「光之玫瑰，一幅牆在風化—，／但，在山丘的斜坡上，／這朵花，婷立，遲疑／以她冥后那樣的身姿」，「成群的陰影可能潛進了／這棵葡萄樹的汁液；／而更多的光卻凌空／躍動，迷失了道路。」
但千萬不要忘記，整個世界只有一個里爾克，只有他才是可以「調遣鬼魂的巫術家」，「在眼簾和溫柔垂顧之下卻可能／將他們的幻象攙入一切被觀看的實物」；大部分世俗詩人頂多只能像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那樣，在「被書寫的母鹿穿過被書寫的森林奔向何方」之類的「無實物練習」的想像裡，描述「寫作的喜悅」，同時在「一滴墨水裡包藏著數為數甚夥的／獵人」的想像裡，在「以符號的鎖鍊綑住的時間」裡，看見了光，像看見一個微笑或一粒沙那樣，看見了「困惑地閃光的黑暗」，看見了尋常卻驚心動魄的一瞬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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