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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泥種葉
謝騰(作者簡介: 嶺南大學中文系畢業。手執紅筆為生。其實喜歡寫多於改,盡管寫得很慢。)
三名鮮紅得剌眼的影子躲在巷子,閃避著明媚的陽光,悄悄的待在陰影中,悉窣的商議怎去向主人交待昨夜一戰裡,讓那名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庖廚般打扮的胖子剮成一塊塊肉團的老四的經過。一塊塊的肉團穩妥的裝載在這粗糙的麻布袋子裡,袋子底隱隱透露出暗黑色的乾涸了的血,默然的倚在牆角。個子最為高大的紅衣人在執拾肉塊時心裡仔細計算後數算出來的量:老四化成二十三塊肉,那胖子割出了二十二刀。
胖子踏著的舞、一刀一刀的遊弋、老四給解開後逶迆倒下……紅衣人們回憶起昨夜的那一戰,三人相覷,其中矮小的一位狠狠的向空氣吐出一口濃稠的痰,彷彿吐出心中的鬱悶:「那胖子當真邪門……莫名其妙的刀法……」回憶起昨夜的點滴,卻發覺內心最記掛的是早上庖廚打扮的胖子從廚房裡端出來的一碗滾燙綿滑的白粥,以及伴在粥旁一小碟鹹淡相宜的鹵菜,禁不住嚥一嚥涎:「分明是廚子……卻身負如此上乘武功……當真邪門!」其他兩名紅衣人不語;個子高大的一位只是呆呆的望向天空偶爾飄過的雲;是亮麗的晨。
回去罷。然而,回去後呢?
個子最為高大的紅衣人從麻布袋子裡拿出二十三塊肉,平放在大廳中央地板那潔白的布上,顯得很是醒目,如肉檔裡展示的新鮮的嫩滑的肉材。其餘兩名紅衣人伏於旁,深深的把頭埋藏於雙臂中。大廳中寂然不見人影,只有白淨的晨光從窗欞中灑進,凝固成默然的安靜,彷彿向二十三塊肉奠祭。待整理好老四這二十三塊肉後,個子很是高大的紅衣人也匍伏,伴在其餘兩名紅衣人處。晨光依舊續灑進,時光默默流逝,三人一直伏下。
忽然,大廳側門閃過藍色的影,倏忽來到三名紅衣人前。三名紅衣人仍深深的將首埋藏於雙臂中。沉厚的聲線:「主人吩咐,你們當中一人要死。」頓了一頓:「這是懲罰。」三名紅衣望到這一身藍色衣飾說出一人要死的人站於前。「昨夜一人敗亡,主人很是生氣,」藍衣人淡然道:「明白罷。」說完向後一躍,離紅衣人三步遠,手一揮:「動手,」背負雙手:「一人要死。」
三名紅衣人彈起立定,對望。他們想起小時候那年頭遇上寒流,三人以及給剮成二十三塊的那位一起躲在破舊的木屋中相依取暖的光景。他們也想起四人共赴投靠主人召納門生時互相比拼競爭獻技的場面。他們更忘不了那一天主人對他們說他們當中只有一人可以加入時,四人下定決心要成為這一人的心情。他們最為忘不了主人辨別不出四人中誰比誰更有欲活下去的意念便一概招攬四人時四人歡悅的笑臉。這等回憶彷彿遙遠;那是十二年前的日子。如今,老四給那打扮分明是廚子的人剮成二十三塊,主人命令剩下的三人留下當中的一條命,他們不得不遵從,也根本不能不遵從;眼前的藍衣人不會袖手旁觀,當他隱藏著的比疾風的鷹還要快的劍直刺時,他們仨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而且,除了這裡,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那天,當四人的父母在一場疫病中潰爛了雙目,家裡沒有分毫召來大夫緩減疼痛,雙目那兩個大窟窿癢得父母禁不住抓破了流出又稠又腥的血與濃,力盡的倒在破舊的房子裡一堆枯乾的禾草上,輾轉的扭動了三數下後,四人頓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立時便要面對如何在世間的縫隙中生存下去。經過兩年的流離,胼手胝足的在各處山頭掙扎與城鄉各類的蔑視中,四人的心腸及膽子在艱辛與苦困裡變得繭起了一層厚重的皮,那時,他們協議,無論如何,要讓四人當中最強的人活下去。自此,生活起了變化,以往謙讓的手足變作相競的敵手,在活與亡的拼搏下,四人紛紛磨練砥礪。於是,他們從各類非人的勞動中鍛煉出靈活的身手與堅韌的毅力;於是,他們能夠通過那次試煉加入主人麾下;於是,四人皆穿上鮮艷刺眼血般的紅衣為主人執行殺人的任務:只因四人都表現出「比另外三人強」的自信與意念,每次任務也期盼能夠活,也的確能夠活。
—任務總是成功;惜這一次卻失敗。只是失敗而已。
個子最為高大的紅衣人忽爾出手,在三人的凝視中雙手握成拳,迅速的向左右個子較矮的與個子不高不矮的紅衣人襲去。兩人也敏捷地架起迎來的拳,再分別的向對方擊之。瞬間每人也利落的向兩旁出招,紛紛攘攘的擊與擋。他們知道,與其四人死,不如讓最強的活—三人的命成就一人的命,值得。於是,三人在這充盈著白亮素淨的晨光的大廳中,在給那分明是庖廚的胖子剮成二十三塊的同伴老四前,在背負雙手漠然不動站於三步外的傳遞主人吩咐與執行主人交託的藍衣人的監視下,三名紅衣人的拳像冬夜爐火吐出的舌,�涺桹埶啋瑪U著薪木烘烘的鼓動冒發,毫不留情的相互擊去。雙手在化作各招各式的拳、掌、切、打、挑、擗、彈中,三人暗暗的試探各自尋找最弱的隙,同時也戮力的掩飾自身的弱,不讓另外二人發覺。
一刻,三人的額也隱隱的透出點點的汗,招式也更狠了。這時,個子較矮的一位在架開個子不高不矮的那位向他腰間切去的一掌時,左手揮出的一架力道不純,右手不得不趕來幫忙,卻發覺個子最為高大的紅衣人的拳乘機鑽了這空隙而來,發出的右手也來不及回來格擋,在空中猶豫了剎那,於是便遭拳頭結結實實的擊在左脅上。個子較矮的紅衣人沒有感覺得到疼,因為他知道敗了,要死的人就是敗的那人—他讓他倆察覺了隙。
如他所料,個子最為高大的與個子不高不矮的紅衣人也收了向對方揮舞的手,專心向左脅剛結結實實受了一拳的自己擊來。原本三人間的平衡打破,弱者頓成犧牲。他們四人明白,四人一起死,不如一人獨個兒生。這是他們四人目睹父母在破舊的木屋那堆枯乾的禾草上滾動呼喊的哀號,在母親為照顧先染上疫病的父親繼而不久也同樣染上疫病潰爛了雙目癢得不禁以指插入又稠又濃的窟窿,在爹與娘同時斷氣留下幼小的四人後,在艱辛與苦難中,四人悟出的道理。
現下,兩人合戰一人的局面,讓個子最矮的紅衣人飽受各招各式的擊。在左邊個子最為高大的紅衣人握得圓滿的拳與右邊個子不高不矮的紅衣人蓄滿力量的掌同時向胸間襲來時,個子最矮的紅衣人終於不再格擋,沉厚的聲響伴隨斷裂的肋骨,個子最矮的他展露一抹微微的笑—他知道任務完成了,一人活比四人亡來得好。轉眼,個子較矮的紅衣人吐出了一口血,在空氣裡化作一道虹,灑在平放於大廳地上潔白的布上的二十三塊肉上,然後,他倒在這二十三塊肉旁,臉上仍殘留著淡淡的微微的笑。強者活,弱者亡,三人的死,換回一人的生。這是命。
「好了。完成了主人的吩咐。」藍衣人依然漠然的站在三步遠:「把這裡收拾,然後回去休息,等候主人的信息。」說罷,閃身,不見了人影。
個子最為高大的與個不高不矮的紅衣人收手立定,怔怔的望著地上兩位。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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